第8章 天凉 陈界姓
城门楼下,王之策牵着黑驴和那辆马车一起,正被几个军士围着。
那些军士没有出手,因为没有将令。
这时候少年心中有些愤怒和无奈,他没有想到,还没有到京都,就会遇到这种事。但他却并没有后悔,路见不平,总不能见人落难而无动于衷,这不是书上的道理。
而更令人心情不畅的还是那辆马车,从这件事发生到结束,车厢里的那个人位出一言。
虽说有些事情并不是为了感谢,但如果无动于衷,确实不近人情。
那名倒在地上的老仆颤巍巍的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脸上的鞭痕很是明显。
老仆神情恐慌,嘴里嘟囔着:“完了,遇到大事儿了,他们是想我们死!”
那个将领去找那位神将大人,那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难道家主说的是错的,他们走不到京都吗?
“吴管家,这是一瓶药膏,你涂在脸上,会减轻些痛苦。”
车厢里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位少年的声音,嗓音温醇,同时很冷静。
王之策看到车厢的帘子掀开一角,一只白净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握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瓶。
姓吴的老仆挣扎着走向车厢,接住了少年手里的瓷瓶,满脸愧疚的说道:“二少爷,是老奴没本事,害你受委屈。”
“没事的。”车厢里的那个少年说道:“再等片刻,我们就能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车厢里的那个少年是那样自信。
吴管家却满脸苦涩,刚刚那位将军已经放出话来,说我们是妖族的奸细,如果想要体面的收场,怕是没有那么容易。
王之策手中握着黑驴的缰绳,心里也很赞同马车上那个少年的说法。
和妖族私通,简直是颠倒黑白,即便是那位神将亲自出来他也敢这样说。毕竟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问心无愧而已。
……
不多时,那名满脸横肉的将军从城门楼里走了出来,看着被围起来的那辆马车,想起了刚才神将大人的嘱托。
他清了清嗓子,向那几位围着的军士喝道:“你们有没有搜到这几个人私通妖族的证据?”
那几个手持长矛的军士都愣了,心想刚刚不是大人您让我们围着这个人吗?
妖族奸细的证据,当然没有,那话不是你说的吗?将军您也不提前说,弟兄们也没有准备呀。
一个机灵的军士收起长矛,大声说道:“将军大人,我刚才搜了一下,没有找到证据!”
那名军士想着既然将军大人这么说,应该是神将大人另有吩咐。
“我辈军士既有防御妖族的守土职责,自然要为大梁朝廷负责,偶尔对查验有些错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将领看着这个有眼力的下属,有些满意的点头说道:“既然没有证据,那就放他们入关。”
王之策听了将领说的话,知道自己不用自证,或许真是一个误会。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比如那个将领不该随意打人,起码要道歉和赔些银两。
“走”,车厢里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吴管家没有迟疑,听了二少爷的指令,爬上马车坐在车厢前,驾车向城门那头而去。
王之策把剑尺放进剑鞘,背在身后。
他看着驶离的那辆马车,想着真是一对奇怪的主仆。老仆受了伤却没有找说法,少爷倒是有远见,知道没有什么大事。
他重新骑上黑驴,走过那片城门洞,重新上路。
……
几人走后,那位将领吩咐几位军士收起长矛,重新开始进行检查。
城外的那些商贩重新开始排队,准备入关。
刚刚发生的事他们看在眼里,但是都不敢发出建议,更不敢抱不平。即便车厢里那位少年被捕,那都是别人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难道还要结交那位世家公子哥,期望得到一份人情,那也太过不分轻重。
除了那个牵着黑驴的愣头青,是个愣种罢了。
秩序恢复后,那个将领开始登上城墙,在城门上见到那个中年文士拜下。
那个中年文士满身书卷气,自然就是那位神将大人宋老生。
“我们真的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跪着那位将领说道:“怕京都那些大人物不满意。”
“人可以聪明,但是不能太过分。”
宋老生看着眼前这个明显缺根弦的将领说道:“我知道你觉得能够为那些大人物做事,能够得到他们青睐,甚至还有很多好处。但是你要知道,在他们眼中,你就是个可有可无的白痴,如果以后有什么事,倒霉的就是你。”
将领不解问道:“整个京都都知道,皇帝陛下对陈家不满意,我这么做难道不是陛下希望的吗?“
“陛下不满意,那是陛下的事情,你也配替陛下画蛇添足。”
宋老生站在城墙上,望向京都那个方向说道:“既然陈国公让自家孩子来到京都,自然是陛下安排的。不论是当做质子还是什么,那都是陛下的谋划,天威难测。”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问道:“另一个少年是谁,有没有查出来身份。这个时候入关,应该是奔着青藤五院去的。”
将领诚实说道:“这个确实不清楚,只见他拿着一柄剑尺,好像从西北来的?”
宋老生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听到了个消息,我们道门的教宗大人,近些年好像收了一位弟子,这些年京都很多人都在传,那位弟子得到大人的几分真传。”
将领被吓的脸色苍白,这下真是傻眼了。
心想刚才是不是对那个少年太不尊敬了。
道门之主修为通天,地位显赫,和大梁皇帝陛下是同样高度的。
道门势力遍布整个大陆,虽然传承无数,但是最为尊贵的那一脉其实人数单薄,只有道宗一个人,被尊为正统。
道宗的唯一弟子,是会继承整个道门的吧!
宋老生想着,也许未来几年的京都,会变得极为精彩吧。
……
出了虎牢关,就能看到一大片青色的沃野,这和关外是不同的。
关外虽然也有落柳原,但是那地方土地的肥力还是不行,只能放牧,不能拿来种粮食。
王之策骑着黑驴走着看着,田野里种着很多小麦,经过去年冬天那场雪,如今一遇到春风,就在阳光下成长,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边的春天其实比天回镇那边更早一些,春意更浓,庄稼里已经有很多杂草,很多农夫都埋头在地里低头的锄草,期望今年可以有个好收成。
三百年前那场人族和妖族那场大战中,人族为什么能够坚持那么久,虽然有道门之主的很多谋划,但还是人族占领着天时地利。
就比如虎牢关未破,这片沃野没有被妖族践踏,人族的粮草自然还跟的上。能够吃饱肚子,那些在前线浴血拼杀的将士能够少死很多人。
……
走着走着,王之策忽然感到脸上有些湿意,清清凉凉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下雨了。
春雨贵如油,自然是真的。可要是落在他的身上,那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王之策心里暗暗叫苦,虽然这天也会在原野上露宿,但要是浑身湿透的话,那怎么能受得了。马上就到京都,如果身体出了问题,那他还怎么考试。
想到此处,他走到一个麦田边,想要问那农夫,看看能不能找个住处。。
麦田里有一位年老的农户,穿着灰色的粗布,身上沾染了很多泥土,背着锄头,这时候正准备从麦田里走出来。
“老人家,天要下雨了,这边也没有客栈,我能不能到您家里借宿一晚。”
面色干瘦的老农看着骑着黑驴,背着书箱的少年郎,有些新奇的问道:“你是读书人?”
王之策怔了一下,想起自己在藏经阁看过的那些书,心想老人说的也不算错,就点了点头。
“你要去京都吗?”
“是的。”
“去京都做什么?”
少年干净的脸上涌出一份雀跃,说道:“进京赶考。”
老农干瘪的脸颊上涌出来笑容,“原来是个学生嘞,真好,我家里有地方,你跟着我走吧。”
王之策牵着黑驴,走在老农身后走着。
雨越下雨大,他生怕书箱里的那几本被雨水淋湿,就把书箱抱在怀里用身体遮挡着。
没过多久就走到一间农家的小院落。
房屋都是茅草搭建的,虽然有些寒酸,但是遮风挡雨也是够了。
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内,很容易就能看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杏树,杏花开的正好,因为这些杏花,满院都是生机。
王之策听了老农的话,把黑驴牵到一旁的草棚下,给这个老伙计也避避雨。然后他走进屋子,从书箱的包袱里拿出一身衣服换了上去,这才感觉到身体变得暖和。
还没等他休息一下,就听到屋外传来一个声音,好像也是要借宿。
……
王之策走出屋门,就看到外边一辆马车,一个老仆和一个少年站在篱笆前。
少年穿着锦衣,温润如玉,气质很好。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春日的暖阳,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那个老农也听到了两人的声音,看到了那个雍容华贵的主仆,大度的接受了。
那个少年走到王之策身前,行了一礼,起身笑容满面的打了招呼。
“天凉郡陈家,陈界姓。”
天空细雨绵绵,杏花开着,少年王之策第一次见到少年陈界姓。
此时谁都不会想到,很多年后他们两个能成为人族最强的组合,他们共同在极北方的雪原里抵抗异族的入侵,能够在人族生死存亡的时刻,共挽天倾。
而千年之后,大陆上还会有他们的故事流传,那时节,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