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道不远人
阵外的李淳风看到王之策的做法,也是大惊失色,他没有想到王之策如此找死。
本想撤除这个阵法,但是看到对方脸上坚定的神情,又停下了手。
他明白对方肯定是有了别的想法,再加上对方在棋盘上表达的自信和实力,觉得似乎应该再相信一下对方。
李淳风盯着阵枢里的王之策,想着再等一等。
……
阵法之中,王之策走出阵枢,那就是直面千刀万剐的痛苦。
狂暴的真气洗刷着身体,似乎想要和身体里的幽府建立联系。身体表面那种无形的屏障在摇摇欲坠,似乎就要被突破。
只是这段时间的痛苦,王之策必须要忍受,他要清楚的运营自己的神识,感受这种痛苦。
他的发髻已经断开,此时被狂风吹得黑发飞舞,狼狈不堪。
他的身体表面已经渗出来了血珠,已然将要到达极限了。
王之策再也坚持不住,痛苦的喊出声来,是那样的痛彻心扉。
就在此时,他的识海深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点,那光点虽然很小,但是却很强大。
如果是天回镇后山的那个黑衣人来的话,他知道,那是一个封印,而且是非常强大复杂的封印。
那个封印感受到了王之策的处境,顿时剧烈的抖动了起来。只不过王之策此刻的精神都在自己的幽府中,以为这种痛苦和自己表面的一样。
王之策再难坚持,身躯轰然倒塌,昏迷到了草甸上。
他不知道,那一刻,他感受的那块屏障,已经满是裂痕,只需要风一吹就能够破裂。
他同样不知道,识海深处的那个小白点黯淡了很多。
……
大梁东北其实有很多重镇,只不过没有中原繁华罢了。
小镇的外边,延伸着很多小山村,因为太过偏僻,所以朝廷收税的时候都找不到这里。
山村里人烟极为稀少,三百年前,村民正是因为躲税才到了这里。
前朝苛政猛于虎,虽然还有很多遗民,但是当年真的做了很多错事。
所以此地的村民消息极为落后,不与外人交流,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以为外边是夏朝。
村里住的人家不多,而且极为散落,不过饭总要吃,所以开垦了很多荒土。
田间有人劳作,有个皮肤皲裂的中年汉子,还有位虎头虎脑的小孩子,大概才五岁,正卖力的在田间撒种子。
旁边还有位中年模样的道人,正在地垄里翻土,身上也布满了灰尘,不过气质却有清逸出尘的感觉。
如果王之策在的话,能认出这个人,正是长春观的观主雪玉蝉。
雪玉蝉一边翻着土一边和那个中年农夫聊着天,丝毫没有身份尊贵的感觉。老农并不知道他是道门宗主,还以为和自己一样都是普通的道门信徒呢。
农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一边和雪玉蝉抱怨,祖辈说三百年前的那些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朝廷昏聩也就算了,道门里还有很多苟且之人,真是死了不少人,不然何至于来此地。
雪玉蝉也不恼,说三百年那件事过去后,人间又立了新朝,道门的问题也解决了,外边的世道也好了很多。
农夫不知道对方说的真假,但是看着对方这两年跟着自己干活,丝毫没有架子,也是相信对方的,连带着对现在的道门观感也好了很多。
旁边,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撒完了种子,就地在树下的凉阴处坐下,闲来没事又刨会儿土,打着滚。
忽然地的那头传来了一个老妪的叫喊声,说让农夫赶紧回去,他老婆生了。
中年农夫赶紧撒丫子跑回去,雪玉蝉脚步也很快,不知何时也把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拽了过来。
回到土院子里,发现农夫的老婆果然生了,又是一个男孩,一家人都很欣喜。
一个月后,农夫邀请了村里为数不多的邻居,吃了满月酒。
那虎头虎脑的孩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菜肴,一天三顿,吃了个肚皮溜圆。
得了二子,农夫欣喜之余也想到一件事,就是那个道人两年前说要收自己的大儿子当徒弟,自己看着对方气质出尘,品性也好,也想答应,只是怕自己绝后,一时间也十分犹豫。
只不过自己的二儿子又出生了,所以也该答应了这件事。
他找到那位道人,说愿意让自家孩子跟他去京都了。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只不过另有了一个孩子,所以老大就带走吧。
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还没明白什么情况,只是一脸疑惑的看着道人。
雪玉蝉看着这孩子,笑了笑说道:“你可愿意随我修大道,求长生?”
那孩子用小手挠了挠脑袋,看着父亲一脸赞同的神色,想了一想,还是点了头。
他在在父亲的强烈要求下,跪着磕了三个响头,而道人则是坦然接受了这个礼节。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因为自己弟弟的出生,他要离开这个从小生长的山村了。
既然出家做个道人,那么凡尘中的俗世,就要舍弃,也许从此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
“你还随着你的父亲姓寅,你是行字辈的,我再赐给你一个道字,就叫寅行道吧。”
雪玉蝉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你还有一个师兄,名字叫做商行舟。而你,就是我的最后一个弟子了。”
显然此时,那孩子还不知道被赐下那个道字的含金量,只是和家人告别,离开了那个山村。
两人走在山路上,寅行道才五岁,小孩子走路很慢,不一会儿脚就酸痛不止,雪玉蝉见状,就把自己的小弟子背在了肩上。
小孩子觉得这样才省事儿,就一路挥舞着小手,唱着乡村里的歌谣。
等看到小镇的时候,雪玉蝉忽然停了下来,心里有所感知,掐指算着什么东西。
以他的修为,自然能算到很多东西,比如京都外的天书陵,比如王之策正在那个阵法中破开自身的屏障。
雪玉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何苦如此呢?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要提前到来了吗?”
在他肩上寅行道疑惑问道:“师父,你在说什么呢?”
雪玉蝉沉默半晌,他想起来三年前自己在长春观和王之策见面时候的模样。那孩子说,他愿意清楚的去看清世界,哪怕是痛苦。
他答应了对方去往京都,只是在心里,还是不看好对方的。
他知道太多太多的事情,比如很多年前那场烧毁一切的大火,那场血腥的屠杀,所以他真的不忍心。
只是这次真的拦不住了,那个孩子选好了,就由他去吧。
他无奈笑了笑,又饶有兴趣的向自己的小弟子问道:“寅儿,你觉得实在清楚的感知好,还是迟钝一些好?”
寅行道半天才明白师父这个问题,说道:“当然是有感觉好啦,师父给的糖果甜甜的,娘亲包的饺子加醋吃着酸酸的,都好吃。”
雪玉蝉陷入长久的沉默,忽然又想起死去几百年,他自己的师父了,一时间心潮澎湃,眼角湿润。
是他自己执拗了,只是他能怎么办呢?那个困住他一生的选择题,其实他并不想选。
……
京城之外,天书陵下的茅草屋前,李淳风看到了在阵中的王之策已经昏倒了。
他再不犹疑,掐诀停下了聚星阵,紫青色的阵法骤然消散,只剩下在草甸上的王之策,他连忙上去探查对方的气息。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阵法实在太过凶险,王之策本来能够好好的支撑过,却没成想自己又站出来承受这暴烈的天地元气。
过了一会儿,李淳风长舒了一口气。对方虽然身体表面受损严重,但是并没有大伤,还活着。他再不犹豫,把两颗极为珍贵的丹药塞到了对方的嘴里。
随着丹药的药性渐渐融化,王之策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缓开来,显然丹药已经在治疗他的身体,估计他睡上一觉醒来就能够恢复。
毕竟阵法中的暴烈真气没有侵入到他的五脏六腑,或许也有那个封印的关系,他体表的屏障还是很强大的。
看着对方沉睡中的模样,李淳风知道,明天天道院最终的会试,他是赶不上了。
最多能赶上后天的结业典礼,只不过那时节又有什么用呢?为自己天道院惨淡的求学生涯,画上一个悲惨的句号?
李淳风其实无比希望王之策能够成功,三年相处,他能够确认对方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那时节自己这方古老的传承还能延续。
为此他不惜把对方带到这个地方,也花费重金布下这个聚星大阵,期望对方能得到那份可能。甚至他相信,即便是对方修行的晚也没事,只要有条路就行了。
王之策给了他惊喜,在聚星阵中表现的很好,也活了下来,这证明了他的眼光是对的。
只不过奇迹好像没有发生,他刚刚探查了一下,对方的经脉里依旧没有真气的存在。
他很失落,但还是把对方放在茅屋中的床上,等待对方醒来,虽然没有方法继承,但总还是要活着的。
一缕清风从窗外吹来,吹落房檐上的几根茅草,又越过窗户,拂到王之策干净的眉梢上。
清风力量很小,但是好像又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落下一个碎片!
李淳风再凝神望着王之策,发现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