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黑暗粘稠得如同墨汁,只有两人手中用厚布蒙着、只透出些许微光的特制火折子,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空气污浊,带着挥之不去的甜腥和爆炸后的硝烟、焦糊味。脚步声被压到最低,呼吸也刻意放缓,但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在寂静中却仿佛格外清晰。
赵护卫在前,林泉在后,两人保持着数步距离,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之前炸塌的裂缝方向潜行。雷刚提供的、关于矿道岔路和危险区域的记忆,被两人反复咀嚼,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然而,与几天前相比,矿道内的气氛更加诡异。那种无处不在的、如同无数低语的诡异声响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但在这死寂之下,林泉却能通过“抚灵诀”清晰地“感觉”到,地底深处那股邪恶、混乱、正在急剧膨胀的意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也变得更加浓烈,几乎化为实质,黏在皮肤上,带来冰冷滑腻的不适感。
“小心,前面有塌方。”赵护卫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指着前方。
只见之前被炸药炸塌的区域,此刻景象更加骇人。不仅裂缝入口被彻底掩埋,连带着附近十几丈的矿道也发生了大规模的坍塌,巨大的石块和断裂的坑木交错堆叠,形成了一座难以逾越的乱石山。想要从这里挖开或者挤进去,几乎不可能,而且动静太大,必然惊动里面的东西。
“走不通了。”赵护卫脸色阴沉。
林泉没有立刻放弃,他闭目凝神,将“抚灵诀”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探入眼前的乱石堆深处。他并非要探查塌方后的情况,而是试图感知空气中那邪物意志的“流向”和地脉气息的微弱变化。
“风……”林泉忽然睁开眼睛,指向坍塌区侧面一条不起眼的、被落石半掩的狭窄岔道,“那里……有细微的气流,带着同样的味道,但更……新鲜?好像通向更深的地方,而且……似乎有水流声。”
赵护卫闻言,立刻走过去查看。那条岔道非常隐蔽,入口被几块崩落的石头几乎完全堵住,只留下一个脸盆大小的孔洞。蹲下身,果然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带着浓重甜腥味的气流,从孔洞深处缓缓流出。侧耳细听,隐约有潺潺的水声,仿佛地下暗河。
“可能是当年矿工排水或者探查矿脉留下的支道,后来塌了,但没完全堵死,连接着地下水系。”赵护卫分析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地下水系四通八达,可能连接着那邪物所在空间的血池或者暗河。如果能从这里进去……”
“很窄,而且不知道里面情况,可能更危险。”林泉提醒。
“再危险,也比在这里等死强。”赵护卫咬牙,“我先探路,你跟着。如果里面太窄或者有危险,立刻退出来。”
林泉点头。两人卸下身上大部分不必要的装备(只留武器、少量炸药、火折、绳索),将身体尽量缩紧。赵护卫用匕首小心地撬开几块松动的石头,将洞口扩大了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
洞口内异常狭窄潮湿,洞壁滑腻,布满了湿滑的青苔。两人只能匍匐前进,冰冷的泥水很快浸透了衣衫。空气更加污浊,甜腥味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尸体腐败的恶臭。水流声越来越清晰,前方似乎是一片稍微开阔些的空间。
爬了约莫十来丈,前方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是一个被地下水侵蚀出的、不算太大的天然溶洞。溶洞的一侧,是一条流淌着暗红色、粘稠如血、散发着刺鼻甜腥气味的“河流”!正是这条“血河”,发出潺潺水声。而溶洞的另一侧,地面上、洞壁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无数暗红色、如同血管或藤蔓般的、粗细细细的触须!这些触须缓缓蠕动着,一部分扎入岩壁,一部分探入“血河”,仿佛在汲取养分。整个溶洞,如同那邪物体内延伸出的、布满“血管”和“神经”的器官!
更让两人心惊的是,在“血河”边缘的浅滩上,堆积着大量新鲜的、尚未完全腐烂的动物和……人类尸体!尸体大多残缺不全,呈现出被啃噬和吸干的迹象,显然是被那些怪虫或者触须拖到这里,作为“养料”。
这里,是那邪物的“消化场”或者“养分输送节点”!
“我们……好像钻进那东西的‘肚子里’了。”赵护卫脸色发白,声音干涩。
林泉也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那些蠕动的触须虽然令人作呕,但似乎并不具备主动攻击性,更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本能的、吸收和输送的“工作”。而且,触须的分布并非毫无规律,它们似乎都朝着溶洞深处、一个更加黑暗的洞口方向汇聚、延伸。
那个洞口,隐隐有更加强烈的暗红色光芒和邪物意志的波动传出。那里,很可能就是通往邪物核心区域的另一条路径!而且,这条路径似乎避开了之前那个有萨满和大量“影子”守卫的正面入口,更加隐蔽!
“赵叔,你看那里。”林泉指着那个黑暗洞口,压低声音,“触须都往那边去,那里可能是更深处。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赵护卫看着那如同地狱肠胃般的景象,又看了看那充满不祥气息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退回去。但想到被锁在邪物旁的老疤,想到那正在“蜕变”、随时可能带来更大灾难的邪物,想到外面苦苦等待的雷刚和可能正在赶来的援军……他最终狠狠一咬牙。
“走!但千万小心,别碰那些鬼东西!”
两人贴着溶洞边缘,尽量远离那些蠕动触须和“血河”,蹑手蹑脚地朝着那个黑暗洞口挪去。脚下是湿滑黏腻的地面,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每一次落脚都提心吊胆。空气中浓烈的恶臭和甜腥,几乎让人窒息。
终于,两人有惊无险地挪到了洞口。洞口不大,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更加狭窄的天然岩缝,同样布满了暗红色的、较细的触须,如同怪物的食道。暗红色的光芒和邪物搏动的“心跳”声,从岩缝深处传来,清晰可闻。
“我走前面。”赵护卫当先钻了进去。林泉紧随其后。
岩缝陡峭湿滑,两人不得不手脚并用,攀爬而下。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也越发灼热,带着一股硫磺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邪物的意志威压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呼吸困难,心慌意乱。林泉不得不持续运转“抚灵诀”,才勉强保持灵台一丝清明。
向下爬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再次出现亮光,并且传来了更加清晰的声音——萨满癫狂的念诵、邪物搏动的轰鸣、以及……隐约的、铁链晃动和压抑的闷哼声!
是疤叔!
林泉精神一振,更加小心地探出头,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是一个相对较小的、连接着上方巨大空间的“副腔”。这个副腔的一侧岩壁,开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正对着上方主空间那搏动的巨大“肉瘤”邪物!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肉瘤”的侧面,以及那根锁着老疤的高大石柱的底部。
疤叔果然还在那里!他被粗大的铁链锁在石柱中段,距离地面约有两三丈高。此刻,他似乎耗尽了力气,头颅低垂,但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显示他还活着。他身上的伤口更多,有些深可见骨,显然遭受了更残酷的折磨。
而在副腔内,靠近洞口的位置,竟然也有两个萨满!他们背对着林泉和赵护卫藏身的岩缝,面向主空间的邪物,跪伏在地,同样在进行着某种辅助仪式,不时将一些粉末洒向洞口外,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主空间的仪式和邪物吸引,似乎并未察觉身后岩缝中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天赐良机!
这个副腔位置隐蔽,只有两个萨满,而且背对他们!如果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这两个萨满,他们就能从这个绝佳的角度,观察主空间的情况,甚至……或许能找到机会,解救疤叔,或者对邪物发动突袭!
赵护卫和林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机不可失!
赵护卫对林泉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指了指左侧那个萨满,示意林泉对付他,自己对付右侧那个。林泉重重点头,轻轻拔出匕首。
两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从岩缝中滑出,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然后,弓着身,朝着背对他们、全神贯注于仪式的两个萨满,缓缓靠近。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两人即将进入最佳攻击距离的瞬间,异变再生!
主空间内,那巨大的“肉瘤”邪物,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咆哮!整个地底空间剧烈震动!暗红色的光芒如同血日爆炸,骤然将一切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恐怖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那两个背对他们的萨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惊动,下意识地就要转头查看身后!
不能再等了!
“动手!”赵护卫低吼一声,如同出膛炮弹,猛地扑向右侧那个萨满!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取其后心!
林泉也同时暴起,将“抚灵诀”催动到极致,身体速度瞬间提升,如同一道模糊的影子,掠向左侧萨满!手中匕首,带着他全部的意念和力量,精准地刺向萨满的后颈脊椎连接处!
“噗嗤!”“噗嗤!”
几乎不分先后的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赵护卫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右侧萨满的后心,直没至柄!那萨满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向前扑倒,手中的骨杖掉落在地。
而林泉的匕首,也精准地刺入了左侧萨满的后颈!然而,就在匕首刺入的刹那,林泉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萨满的后颈皮肤,竟然异常坚韧,仿佛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如同皮革或鳞片的东西!匕首虽然刺入,但阻力极大,未能一击毙命!
“呃啊——!”那萨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转过身来!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涂抹着诡异油彩、但此刻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狰狞的脸!更可怕的是,他的双眼,竟然是一片纯黑,没有眼白,此刻正死死盯着林泉,充满了怨毒和……一种非人的疯狂!
他没死!而且,被激怒了!
萨满怪叫一声,根本不顾插在后颈的匕首,双手猛地抓向林泉!他的手指指甲乌黑尖锐,带着腥风,速度极快!
林泉心中大骇,连忙抽身后退,同时飞起一脚,踹向萨满的小腹。
“砰!”萨满被踹得踉跄后退,但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反而怪叫着,从腰间抽出一把用不知名骨头磨制的、弯曲的匕首,再次扑上!他的动作迅捷诡异,完全不像受伤之人,那插在后颈的匕首,仿佛对他没有影响一般。
是邪术!这萨满的身体,已经被邪力侵蚀或者改造过了!
另一边,赵护卫解决了第一个萨满,正要来帮林泉,主空间内,异变又起!
那邪物的恐怖咆哮之后,是更加高亢密集的萨满咒文。只见主空间内,围绕着“肉瘤”邪物的萨满们,同时将手中的骨杖狠狠插向地面!一股更加庞大的、暗红色的、如同实质般的邪恶能量,从“肉瘤”中爆发出来,顺着那些石柱和地面的符文,迅速蔓延!整个地底空间,瞬间被一种令人绝望的猩红光芒彻底笼罩!
“咚!咚!咚!咚!”
邪物的“心跳”声,骤然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如同战鼓般的疯狂擂动!其表面的“血管”疯狂膨胀、蠕动,整个“肉瘤”开始剧烈地收缩、膨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桀桀桀……时候到了!吾主!降临吧!”主空间内,传来萨满首领尖锐疯狂的笑声。
而那与林泉缠斗的受伤萨满,听到这笑声,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动作更加疯狂,完全不顾自身伤势,以命搏命地攻向林泉,试图将他逼退或者缠住。
“林泉!快!那东西要出来了!”赵护卫急声喊道,挥刀砍向受伤萨满,试图为林泉解围。
但受伤萨满异常悍勇,竟然硬生生用肩膀接了赵护卫一刀,骨刃依旧刺向林泉面门!林泉险险避过,却被逼得连连后退,靠近了副腔的洞口边缘。
就在这时,主空间内,异变达到了顶点!
“轰——!!!”
一声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那巨大的“肉瘤”邪物,顶端猛地炸裂开来!无数暗红色的粘稠物质和碎裂的骨骼、血肉,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一个难以形容其形态的、更加庞大、更加扭曲、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粘液和蠕动触须、散发出无穷邪恶与毁灭气息的、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由无数痛苦面孔和残肢断臂拼凑而成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缓缓从炸裂的“肉瘤”中,昂起了它那令人san值狂掉的、布满复眼和口器的“头颅”!
一股无法形容的、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如同天倾般轰然压下!整个地底空间都在哀鸣、颤抖!那些石柱上悬挂的“祭品”,瞬间全部化为飞灰!血池彻底沸腾、蒸发!萨满们狂热地跪拜、欢呼!
而副腔内,正与受伤萨满缠斗的赵护卫和林泉,也被这恐怖的威压冲击得气血翻腾,动作一滞!
受伤萨满抓住机会,骨刃狠狠划向林泉的咽喉!林泉勉强侧身,骨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萨满另一只手猛地抓向林泉怀中——他似乎察觉到了林泉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或许是白石,或许是“抚灵诀”的气息),想要夺取!
“滚开!”林泉怒喝,一脚狠狠踹在萨满胸口,将其踹得向后倒飞,撞在岩壁上。他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加上威压冲击,脚下不稳,向后踉跄,竟一脚踏空,从副腔的洞口边缘,朝着下方主空间那沸腾的血池和刚刚“诞生”的恐怖邪物,直坠下去!
“林泉——!!!”赵护卫目眦欲裂,想要扑救,却已来不及!
下方,是刚刚“出世”、散发着无尽饥渴与毁灭欲望的、不可名状的恐怖邪物,以及沸腾的、足以熔金化铁的血池!坠落下去,十死无生!
千钧一发之际,林泉的求生本能和“抚灵诀”带来的超越常人的反应,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猛地扭腰,将身体在空中强行转向,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枚从青河镇带来、荆红所赠的青铜箭镞,朝着斜上方、那根锁着老疤的巨大石柱方向,狠狠掷去!
“疤叔——!!!”
他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
青铜箭镞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却决绝的弧线,穿过弥漫的血色雾气,穿过那不可名状邪物刚刚昂起的、布满复眼的“头颅”侧方,精准地、狠狠地,钉在了锁着老疤的那根石柱上,距离老疤的脚踝,不过尺许!发出“叮”的一声清脆鸣响,在邪物的咆哮和萨满的欢呼中,微弱,却清晰。
下一刻,林泉的身影,便被下方翻腾的血色雾气和那不可名状邪物伸出的、布满吸盘和利齿的、粗大暗红触须,彻底吞没。
“不——!!!”赵护卫发出绝望的嘶吼,眼睁睁看着林泉消失。
而石柱之上,被锁链禁锢、气息奄奄的老疤,在青铜箭镞钉入石柱的清脆鸣响和那一声凄厉的“疤叔”传来的瞬间,一直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
那双原本黯淡浑浊、充满血丝和绝望的独眼,在看到那枚钉在近前、微微颤动的、熟悉的青铜箭镞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火油的炭星,轰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震惊、狂喜、悲痛、以及滔天怒火的炽烈光芒!
“小……子……”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认得那枚箭镞!那是将军的箭镞!是小姐托付给那小子的信物!那小子……他来了!他来找自己了!他……
被那邪物吞噬了?!
不!!!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甘、愤怒、以及对将军、对小姐、对那小子、对所有死去兄弟的愧疚与守护之念,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在老疤濒死的身躯内,轰然爆发!榨干了最后一丝生命潜能,冲破了邪术的禁锢,压倒了肉体的痛苦!
“啊——!!!”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咆哮,从老疤喉咙深处迸发而出!这咆哮,充满了不屈的意志、决死的战意、以及对邪恶最深沉的诅咒!
他猛地挣扎起来!尽管铁链深深勒入皮肉骨骼,尽管浑身伤口崩裂,鲜血狂涌!他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同时抬起被锁的脚,用脚跟狠狠踢向那枚钉在石柱上的青铜箭镞!
“铛——!!!”
箭镞被踢得深入石柱,与岩石摩擦,迸溅出几点火星!同时,老疤那饱经风霜、布满厚茧和伤疤的脚后跟,也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箭镞,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将军……小姐……兄弟们……小子……俺老疤……来陪你们了!!!”
他猛地仰天长啸,啸声中,充满了诀别的悲壮和同归于尽的决绝!啸声未落,他全身的肌肉、骨骼,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最后的力量,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剧烈膨胀、贲张!皮肤表面,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暴起,双眼瞬间充血,化为一片赤红!
“以吾残躯,奉为牺牲!以吾热血,燃为烈焰!以吾魂灵,化为诅咒!邪祟——受死!!!”
沙哑、破碎、却如同金铁交鸣般的怒吼,伴随着老疤身上骤然亮起的、一种极其微弱、却纯粹无比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淡金色光芒(那是他身为边军悍卒、百战余生的血勇之气,是荆啸天将军麾下忠魂的不屈意志,是这片土地上无数枉死冤魂的最后共鸣),轰然炸响!
下一刻,在赵护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主空间内萨满们骤然变色的注视下,在那不可名状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发出疑惑而暴怒的嘶吼声中——
“轰隆——!!!”
锁着老疤的巨大石柱,连同老疤的身体,以及那枚青铜箭镞,被一股从老疤体内迸发出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生命精华、不屈意志、血勇煞气、以及某种引动的、来自地脉深处的、微弱却狂暴的能量的恐怖力量,瞬间炸得粉碎!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混合着老疤血肉骨骼的碎片、碎裂的石块、以及那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最绚烂也最悲壮的烟花,在那不可名状邪物的“头颅”侧上方,轰然绽放!狠狠地冲击、贯入了那邪物刚刚“诞生”、尚未完全稳定的躯体之中!
“嗷——!!!”
不可名状的邪物,发出了诞生以来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充满痛苦的尖锐嘶嚎!它那庞大的、扭曲的躯体猛地一颤,体表无数蠕动的触须和痛苦面孔瞬间扭曲、溃散!暗红色的粘液如同喷泉般从被能量冲击的部位狂涌而出!刚刚稳定下来的恐怖气息,瞬间变得混乱、暴戾、充满了痛苦和惊怒!
疤叔……自爆了!以自身血肉魂魄为祭,以那枚青铜箭镞为引,以地脉残留的、对这片土地的守护执念为薪,发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强的一击!重创了那刚刚“诞生”的邪物!
“不——!疤叔——!!!”副腔内,赵护卫眼睁睁看着老疤化为漫天血雾与金光,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虎目含泪,浑身颤抖。
而主空间内,萨满们的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的尖叫和咒骂。邪物的突然受创,显然打乱了他们的仪式,甚至可能引发了反噬。
“稳住!稳住祭坛!安抚圣躯!”萨满首领尖叫着,挥舞骨杖,试图控制混乱的邪物。
地底空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更加混乱、狂暴的景象。邪物痛苦地翻滚、嘶嚎,触须胡乱抽打,将附近的石柱扫断,血池激起滔天巨浪。萨满们手忙脚乱,拼命念诵咒文,试图平息邪物的暴走。暗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地动山摇。
而在这片混乱的核心,那沸腾的血池深处,被无数暗红触须拖拽、吞噬的林泉,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与剧痛的最后一刻,隐约“听”到了那声震天动地的爆炸,感觉到了邪物痛苦的颤抖,也“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混合着淡金光芒的血色烟花……
疤叔……
一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悲怆和释然,划过他即将熄灭的意识。
随即,无边的冰冷、粘稠、充满腐蚀和吞噬力量的暗红色液体,将他彻底淹没。无数细小的、带着吸盘和利齿的触须,钻入他的口鼻耳,侵蚀他的皮肤,撕扯他的血肉,吞噬他的生机,也试图污染、撕碎他的灵魂。
怀中的白石,在接触到这至邪之力的瞬间,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到几乎要将他焚化的纯白光芒!一股清凉而浩瀚的意念,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死死守住了他灵魂的最后一丝清明,也疯狂地抵御、净化着侵入的邪力。
颈间的青铜箭镞,也微微发烫,仿佛在共鸣,在哀悼,在燃烧。
“坚守本心……莫忘……引渡……”白石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微弱,却如同定海神针。
“渡者”之心,在这炼狱的熔炉中,经受着最残酷的淬炼。
是沉沦,化为邪物的一部分?
还是在毁灭中,抓住那一线涅槃的生机?
答案,在血池深处,在少年濒死的灵魂中,缓缓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