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光阴,在黑石堡紧张、充实、近乎疯狂的准备中,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当山崖背阴处最后一点残雪也消融殆尽,当料峭的寒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当那些耐寒的野草和灌木不顾一切地迸发出点点新绿时,黑石堡,已然脱胎换骨,成了一座真正的、充满肃杀与生机的山中壁垒。而堡内的忠勇营,尤其是那支即将深入草原的尖刀小队,更是经历了烈火与寒冰的双重淬炼,锋芒内敛,蓄势待发。
训练,是这一个月的主旋律,也是淬炼的过程。
被选入尖刀小队的三十名士卒,连同秦烈、赵峰、老陈头、胡九,以及林泉本人,总计三十五人(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不参与日常军事训练,但会进行针对性的术法、符咒、真言教学),成了整个黑石堡最忙碌、也最“痛苦”的一群人。
他们的训练,早已超出了常规边军的范畴,近乎苛刻,甚至残酷。
每日拂晓前,天色未明,众人便已全副武装,背负着相当于体重一半的沙袋、石锁、以及各种装备,在秦烈和赵峰的带领下,沿着黑石山崎岖险峻、野兽都罕至的羊肠小道,进行长达一个时辰的、全程保持战斗警戒状态的强行军。山路湿滑,乱石密布,悬崖在侧,不仅要克服体力极限,更要时刻警惕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秦烈和赵峰会安排“假想敌”骚扰)。最初几天,几乎人人带伤,脚底磨出血泡,肩上勒出深痕,但无人掉队,无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在草原上,一旦被敌人发现,逃跑的路,只会比这更艰难百倍。
长途奔袭之后,是严苛的体能和基础武技锤炼。在“砺武窟”内,老陈头和几名经验最丰富的老兵充当教官。举石锁、扛圆木、负重深蹲蛙跳,直至力竭。然后是枯燥却必须千万次重复的劈、刺、砍、挡等基本刀枪动作,要求快、准、稳、狠,形成肌肉记忆。林泉会亲自下场,与他们对练,他的速度、力量、对时机的把握,都让这些自诩悍勇的士卒感到绝望,也激起了他们更强的斗志——营官都如此厉害,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午后,是专门的技能和战术训练。由“草原通”胡九负责,教导草原生存技能:如何通过太阳、星辰、植被、风向辨别方位;如何寻找、鉴别、汲取野外水源(包括一些含有轻微毒素、需特殊处理的水源);如何利用有限的工具设置陷阱、捕捉小型动物;如何识别草原上常见的、可能致命或有用的动植物;如何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草原上,利用地形、草丛、甚至阴影,进行潜伏和伪装。
骑术和箭术,是重中之重。黑石堡马匹有限,只有不到二十匹,大多还是从绥远城带出的、或者后来在附近山林中捕获驯化的劣马、驮马。但林泉要求,尖刀小队必须人人精通骑术,至少能做到在疾驰的战马上稳定身形、进行简单的劈砍和射击。他们轮流使用有限的马匹,进行控马、急停、转向、马上格斗等训练,摔得鼻青脸肿是家常便饭。箭术则由赵峰亲自把关,他不要求人人都是神射手,但必须在三十步内,有七成以上的命中率,尤其是移动靶和快速射击。为此,他们用兽皮和草绳制作了大量的简易箭靶,甚至用活物(野兔、山鸡)进行实战射击训练。
夜间训练和复杂环境适应,同样不可或缺。每隔两三日,便会进行一次夜间紧急集合、急行军、潜伏、渗透、摸哨、夜袭与反夜袭的对抗演练。林泉有时会亲自扮演“萨满”或“金帐精锐”,利用愿力制造一些微弱的光影幻觉、声响干扰、甚至模拟阴寒邪气侵袭,考验队员们在黑暗、混乱、恐惧下的心理素质、判断力和团队协作能力。开始时常有人被吓得魂不附体、或做出错误判断,但次数多了,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汉子,神经也渐渐被锤炼得如同钢丝般坚韧。
最特殊,也最令人心悸的,是应对“萨满邪术”的专项训练。这由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主导。玄诚道长用符箓、法器和一些特制的药物,模拟出各种可能遇到的阴邪攻击——如制造令人头晕目眩、产生幻听的“鬼音”,模拟令人心生恐惧、斗志涣散的“阴煞气场”,甚至用符火和特制烟雾,模仿“毒雾”和“腐蚀性邪能”。他教导队员们,如何通过特定的呼吸法、默念静凡师太传授的简单佛号真言、使用涂抹了黑狗血朱砂的武器、或者投掷他特制的“破煞符”、“驱邪散”,来抵御、削弱、甚至反击这些邪术。静凡师太则着重强化队员们的心神,传授“观想法”,教他们在遭遇精神冲击时,如何守护灵台一点清明,不被恐惧和幻象吞噬。
这些训练,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一次次贴近实战、甚至超越实战的“预演”和“折磨”。每一天,队员们都徘徊在体力、意志和承受力的极限边缘。受伤是常态,疲惫深入骨髓。但同样,每一天,他们都能感受到自己肉眼可见的进步,感受到彼此间越发默契的配合,感受到对即将到来的危险,那逐渐增长的、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底气”。
与此同时,后勤和情报准备工作,也在赵峰、老陈头等人的统筹下,紧锣密鼓地进行。
库房被重新整理,物资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粮食是最大的问题,黑石堡地处荒僻,难以自产,狩猎和采集所得有限。他们不得不冒险,派出几支由非尖刀小队成员组成、但同样精干的小队,由熟悉地形的老兵带领,远出数十里,甚至上百里,去更远的山林、河谷地带,设伏狩猎大型野兽(如野猪、鹿),或与极少数散居在深山中、与世隔绝的猎户、采药人,用盐巴、铁器(从废弃矿坑找到的)等稀缺物资,交换粮食和情报。过程充满危险,也曾与疑似马绍宗派出的搜山队擦肩而过,甚至遭遇了小股不明身份的马贼,发生了小规模冲突,付出了几人伤亡的代价,但总算带回了不少宝贵的粮食、肉干、皮毛,以及关于周边地区的最新动态。
药材的收集更加不易。静凡师太列出了长长的清单,许多药材只生长在特定、险峻的环境中。小月主动请缨,带着几名胆大心细、略通草药的士卒,在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的远程指点(通过绘制图形、描述特征)下,攀悬崖,下深涧,冒着被毒虫猛兽袭击的风险,一点点收集、晾晒、炮制。她的手和脸被荆棘划出无数道血口,但也迅速从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成长为一个眼神沉静、动作利落的“小药师”。
武器装备的维护和补充,同样不曾懈怠。有限的铁料被优先用于修补、打磨刀枪箭镞。从废弃矿坑和附近河床中,找到了少量可用于冶炼的矿石,在一位曾是铁匠学徒的老兵带领下,建起了一个简陋的炉子,日夜不息,打造着箭镞、枪头、以及一些必要的工具。虽然质量远不如绥远城的制式装备,但胜在数量有所补充,且每一件都凝结着心血。
情报的搜集和路线的完善,是林泉亲自抓的重中之重。他带着胡九和老陈头,以及几名最出色的斥候,多次离开黑石堡,深入西北方向的荒原边缘,进行实地勘察。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可能的眼线,用脚步丈量地形,用炭笔在硝制过的羊皮上,一点点补充、修正着地图。哪里有一片易于藏身的矮树林,哪里有一处季节性干涸的河床可以通行,哪里有一块突兀的巨石可以作为地标,哪里又发现了疑似金帐游骑留下的新鲜马蹄印或宿营痕迹……所有这些细节,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反复推演,融入到那条不断完善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渗透路线图中。
在这个过程中,林泉自身也在飞速成长。高强度的训练和实地勘察,让他对新获得的力量掌控得越发纯熟。愿力不仅用于战斗和感知,更被他开发出许多实用的小技巧。比如,在长途奔袭时,可以引导一丝愿力流转双腿,减轻疲劳,增强耐力;在潜伏侦察时,可以将愿力收敛到极致,模拟出近乎“枯石”般死寂的气息,极大降低被感知发现的可能;在绘制地图、分析情报时,愿力带来的超强记忆力和缜密思维,也发挥了巨大作用。
更让他惊喜的是,识海中那枚乳白色的“印记”,似乎并非死物。当他静心修炼“灵引诀”,或者面临巨大压力、心潮澎湃时,这“印记”会微微发光,传递出一种古老、浩瀚、却又温暖包容的意念波动,仿佛在无声地引导、印证着他所走的道路。这让他对“渡者”之道的体悟,日益加深,心境也越发沉稳通透。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淬炼与准备中,飞快流逝。
出发前三天,所有准备工作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尖刀小队的三十五人,被集中到“砺武窟”内,进行最后一次全面的战术推演和协同演练。他们被分成五个七人小组,秦烈、赵峰、老陈头、胡九以及另一名表现突出的什长各带一组,林泉总领全局。针对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状况——遭遇小股游骑、被大队人马追击、陷入萨满邪术陷阱、迷失方向、断粮缺水、成员受伤等等——制定了详细的应急预案和联络暗号。每个小组的角色分工、行进序列、接敌阵型、撤退掩护,都演练了无数遍,力求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迅速做出最合理、最有效的反应。
物资也完成了最后的清点和打包。每个人,除了全副武装(皮甲、刀、盾或枪、弓、箭壶),还要背负一个沉重的行囊。行囊里,装着足够二十天食用的、压缩到极致的肉干、炒面、盐块;一小包救命的药材和净水药粉;火镰、火绒、一小罐猛火油;绳索、钩爪、小铲等工具;以及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分发的、每人一份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辟邪符、清心丹、解毒散等特殊物品。所有的装备,都经过了防水、防潮处理,并用麻绳和皮带牢牢捆扎固定,确保在剧烈运动和恶劣环境下不会散落、发出异响。
马匹也挑选、备妥。二十匹最好的马(包括几匹缴获的、还算神骏的草原马),被分配给尖刀小队中最需要马匹的斥候、以及秦烈、赵峰等骨干。其余的十五人,则作为步兵,但要求具备在必要时,抢夺敌方马匹、快速转换角色的能力。所有的马匹都钉上了新掌,喂足了草料,检查了鞍具。
出发前夜,黑石堡举行了最后一次全体会议。不仅尖刀小队,所有留守的士卒、包括小月和几位负责后勤的老弱,都聚集在“砺武窟”内。
篝火熊熊,映照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写满了坚定与决绝的脸庞。
林泉站在众人面前,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用平静而有力的声音,将此次任务的目的、意义、可能面临的危险、以及留守人员的职责,再次清晰、简明地阐述了一遍。
“兄弟们,”他目光扫过即将同行的三十四名战友,又看向那些留下守卫家园的同伴,“明日,我们就要出发,去草原深处,去那被萨满视为禁地的‘恶魔之眼’。此去,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辱,不是为了简单的复仇。我们是要去揭开一个笼罩在北地上空、威胁着千万生灵的巨大阴谋!是要为铁山城、为野狐岭、为所有死难的兄弟和百姓,讨一个迟来的公道!也是要为我们忠勇营,为我们黑石堡,杀出一条生路,搏一个未来!”
“前路凶险,九死一生。我们可能会遭遇数倍、数十倍于己的强敌,可能会陷入诡谲莫测的邪术陷阱,可能会迷路、断粮、受伤、甚至……牺牲,埋骨他乡。”
“怕吗?”
“不怕!!”砺武窟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浪震得洞壁嗡嗡作响。
“好!”林泉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我也怕。我怕死,怕辜负信任,怕任务失败。但正因为怕,我们才要更加谨慎,更加团结,更要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身边的兄弟!我们三十五个人,就是三十五把刀,合在一起,就是无坚不摧的利刃!任何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都要做好被我们撕碎、踏过的准备!”
“至于留守的兄弟们,”他看向秦烈、赵峰等人特意留下的几名沉稳可靠的老兵,以及小月等人,“黑石堡,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家。交给你们了。守好它,等我们回来。也替我们,照顾好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员。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相信你们,就像你们相信我们一样。”
“营官放心!人在堡在!堡亡人亡!”留守的几名老兵嘶声吼道,眼眶通红。
小月也用力地挥舞着小拳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中的坚定,丝毫不输于任何男子。
“多余的话,不说了。”林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着忠勇营营官身份的、有些变形的青铜箭镞(疤叔遗物),高高举起,“以此箭为誓:此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破阴谋,绝不回头!三十五人生死与共,荣辱同当!若有负此誓,天人共戮!”
“生死与共!荣辱同当!!”所有人都跟着嘶吼,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的、仿佛能冲破一切阻碍的洪流。
这一夜,无人安眠。尖刀小队的成员,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默默与熟悉的同袍、留守的兄弟告别,将可能用到的技巧、心得,再次交流。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也为即将出发的众人,进行了最后一次祈福和加持。
林泉则独自登上城堡最高处的哨塔,迎着料峭的夜风,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夜空。
那里,是草原,是斡难河源头,是“恶魔之眼”,是无数谜团的中心,也是……风暴即将席卷的起点。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那就让这场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缓缓闭上眼睛,体内那奔腾的愿力江河,与识海中那温润的乳白“印记”,仿佛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战意的共鸣。
黎明,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