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黑石堡那座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没有灯火,没有喧哗,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山间料峭的晨风,呜咽着灌入门内。
三十五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牵着同样口衔枚、蹄裹布的二十匹战马,从门缝中鱼贯而出。他们动作迅捷,悄无声息,只有皮甲和兵刃摩擦时发出的、被刻意压到最低的轻微声响,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走在最前的,是林泉。他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粗布披风,腰悬“残星”短刀,背负行囊,神色沉静,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鹰。身后,是秦烈、赵峰、老陈头、胡九,以及三十名同样全副武装、眼神坚定的尖刀队员。
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壮行的酒。留守的弟兄们站在门内阴影中,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用力地挥舞着手臂,无声地传递着祝福与期盼。小月紧紧攥着静凡师太的衣角,踮着脚尖,望着林泉的身影没入门外的黑暗,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站在门楼之上,目送队伍远去。玄诚道长从褡裢中摸出几枚铜钱,屈指弹向夜空,铜钱发出细微的嗡鸣,划过几道玄奥的轨迹,落入他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对着静凡师太低声道:“天机晦涩,前路多艰,然……并非绝路。有一线生机,藏于东北凶煞之中。奇哉怪也。”
静凡师太双手合十,低声诵了句佛号,目光悠远:“凶中藏吉,死地求生。此子,或许真能行那常人不可为之事。阿弥陀佛,愿佛祖庇佑。”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如同滴入浓墨的水滴,迅速消失在黑石山崎岖蜿蜒、通往西北方向的荒径之中,再无踪迹。
队伍沉默地行进。林泉一马当先(步行),充当斥候和向导。他将愿力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覆盖了队伍前方和两侧百丈范围。风吹草动,虫鸣兽走,甚至泥土中微弱的气息流动,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心湖”之中。任何异常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秦烈和赵峰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翼。老陈头和胡九则带着几名最精干的士卒,拖在队尾,负责扫清痕迹,预警追兵。
按照预先制定的路线,他们没有走任何现成的、哪怕是最偏僻的山道,而是专挑人迹罕至、甚至没有路的陡坡、沟壑、密林行进。很多时候,需要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或者涉过冰冷刺骨的、齐腰深的溪流。沉重的装备和行囊,成了最大的负担,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衬,在清晨的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粘腻。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只是咬着牙,用尽全力,跟上前面同伴的脚步。
他们必须在白天彻底降临、能见度提高之前,尽可能远离黑石堡,深入西北方向的荒原,拉开与可能存在的追兵或眼线的距离。
当第一缕黯淡的天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勉强照亮这片荒芜苍凉的大地时,队伍已经离开黑石堡超过三十里,进入了一片更加开阔、但也更加荒凉的、属于前朝废弃屯田和无人区的缓冲地带。
放眼望去,大地呈现一种单调的灰褐色。起伏的丘陵如同巨兽的脊背,裸露着风化的岩石和稀疏的、枯黄中勉强透出一点绿意的野草。零星几棵耐旱的、扭曲的矮树,如同孤独的哨兵,矗立在旷野中。一条几乎干涸的、只剩底部一点浑浊泥浆的河床,蜿蜒着伸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荒草和一种属于边地特有的、空旷寂寥的气息。
这里,已是文明与蛮荒的交界。再往西北,就将正式踏入草原的边缘,踏入金帐王庭势力若隐若现的游牧区。
“原地休息一炷香!饮水进食,检查装备,不许生火,保持警戒!”林泉抬手,低声下令。
队伍迅速停下,在一条干涸河床的背风处,依托几块巨大的岩石,分散隐蔽。众人解开行囊,取出水囊和肉干炒面,默默地、快速地咀嚼吞咽。水是昨夜在黑石堡灌满的,混合了静凡师太特制的、有微弱净化作用的药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肉干硬得像石头,需要用唾液慢慢浸润软化,但没人嫌弃,每一口都嚼得极为认真,仿佛在汲取着生存必需的能量。
林泉没有立刻休息。他攀上一块最高的岩石顶端,伏下身体,举目四望。愿力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除了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鸟鸣,以及队员们压抑的进食声,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天空低沉,云层厚重,看样子,今天不会是个好天气,很可能会有雨雪,这虽然会增加行军的困难,但也能更好地掩盖他们的踪迹。
“林兄弟,情况如何?”秦烈猫着腰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一块肉干。
“暂时安全。”林泉低声道,“通知大家,加快速度进食。我们必须赶在变天之前,穿过前面那片开阔地,进入西北方向的那片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复杂,更适合我们隐蔽行进。”
“明白!”秦烈点头,正要转身去传令。
就在这时,林泉的眉头猛地一皱!愿力感知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快速移动的“气息”!来自东南方向,他们来路的后方!距离大约……三里!
不是野兽!是人!而且是骑马的!数量……不少于十骑!速度很快,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呈扇面搜索前进!
“有情况!”林泉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所有正在休息的队员身体一僵,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手按上了兵刃,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泉。
“东南,三里,十骑以上,搜索队形,朝我们来了。”林泉语速极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是马绍宗的追兵?还是金帐的游骑?不清楚。但来者不善。秦大哥,赵大哥,立刻带人,隐蔽到河床对面那片乱石后面!老陈头,胡九,带人把这里的痕迹处理干净!快!”
命令清晰果断,众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秦烈和赵峰带着大队,牵着马匹,悄无声息地快速涉过干涸的河床,躲进了对岸一片犬牙交错的、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乱石区域,依托石缝和阴影,迅速隐蔽。老陈头和胡九则带着几人,用树枝、脚踩,迅速将众人休息和走过的痕迹尽量抹去,又撒上一些尘土和枯草,然后也迅速退入乱石区。
整个过程,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完成。河床这边,除了几块不起眼的、被坐过的痕迹,再也看不出刚才有数十人停留过的迹象。
林泉没有立刻撤离。他伏在岩石顶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愿力感知牢牢锁定着那支快速接近的骑兵队。他需要确认对方的身份、意图和实力。
马蹄声渐渐清晰,敲打着坚硬的地面,如同密集的鼓点。很快,十三个黑点出现在东南方的地平线上,迅速放大,变成十三名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他们没有打旗号,但盔甲和兵器制式,明显是边军式样,只是有些驳杂,不像是正规的边军巡逻队。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悍,四处扫视,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狼牙棒。
是马绍宗的人!看装扮和气质,很可能是他蓄养的私兵,或者招募的江湖亡命徒组成的“搜山队”!
林泉心中一沉。马绍宗果然没有放弃搜捕,而且动作很快,竟然在他们出发第一天,就追到了这个方向。
那刀疤脸首领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干涸的河床和周围的旷野,又看了看西北方向那片丘陵。
“头儿,这里好像有马蹄印,很新,但有点乱,往那边去了。”一名眼尖的骑士指着河床上游方向,那里确实有一些杂乱的、似乎是野兽或马匹留下的印记(是老陈头他们故意留下的误导痕迹)。
刀疤脸看了看那些印记,又狐疑地看向林泉他们藏身的这片乱石区。乱石区地形复杂,阴影重重,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妈的,这鬼地方,鸟不拉屎。”刀疤脸啐了一口,对身后两人道,“你们两个,去前面那片石头堆看看。小心点,那帮泥鳅滑得很,别阴沟里翻船。”
“是!”两名骑士应声,拔出腰刀,策马缓缓朝着乱石区靠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处石缝和阴影。
林泉的心提了起来。对方很谨慎。如果这两个探路的进来仔细搜索,很可能会发现藏匿的众人。一旦暴露,就是一场硬仗。虽然他们有信心吃掉这十三人,但必然会耽误时间,暴露行踪,引来更多的追兵。
不能让他们发现!
林泉眼中厉芒一闪,心念电转。他悄悄从岩石上滑下,如同壁虎般,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乱石区的另一侧边缘。那里,离那两个探马最近,也最隐蔽。
两名探马已经进入了乱石区的边缘,马匹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不断用刀拨开挡路的荆棘和枯草。
就是现在!
林泉猛地从一块岩石后窜出,如同捕食的猎豹,速度之快,在两名探马眼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右手“残星”短刀在愿力灌注下,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厉芒,直取左侧那名探马的咽喉!同时,左手如电,扣向右侧那名探马持刀的手腕!
“噗嗤!”
左侧探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喉间一凉,眼前一黑,便从马背上栽倒下去,鲜血从割开的喉管喷涌而出,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右侧探马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挥刀砍向黑影,却觉得手腕剧痛,如同被铁钳夹住,骨裂声清晰可闻,腰刀脱手飞出。他还未及惨叫,林泉的膝盖已经狠狠顶在他的小腹!恐怖的力量瞬间让他五脏移位,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如同虾米般蜷缩起来,从马背上滚落。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兔起鹘落,两名探马连示警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已毙命重伤。
“有埋伏!”远处的刀疤脸首领虽然没看清具体过程,但看到两名手下几乎同时落马,立刻知道不妙,厉声嘶吼,“结阵!准备……”
他的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嗖嗖嗖——!”
数支劲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乱石区中不同位置,疾射而出!是秦烈、赵峰等人出手了!他们早已箭在弦上,只等林泉动手的信号(击杀探马)。
距离不过三四十步,又是突袭,箭矢精准狠辣!瞬间又有三名骑士惨叫着中箭落马,其中一人被射中面门,当场毙命。
“杀——!”
秦烈怒吼一声,如同出闸猛虎,第一个从乱石中跃出,手中斩马刀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最近的敌人猛扑过去!赵峰、老陈头、胡九等人也纷纷杀出,如同狼群扑食,瞬间将剩下的八名骑士分割、包围。
刀疤脸首领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对方人数竟然不少,而且如此悍勇精锐,一照面就折了他五个人!但他也是刀头舔血的狠角色,临危不乱,挥舞狼牙棒,架开秦烈劈来的一刀,怒吼道:“不要慌!他们人不多!结圆阵,背靠背!杀出去报信!”
剩下的七名骑士倒也悍勇,闻言立刻收缩,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型圆阵,刀枪并举,拼命抵挡着忠勇营将士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他们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又有甲胄防护,一时间,秦烈等人虽然人数占优,竟也难以立刻拿下。
林泉没有加入混战。他站在外围,目光冰冷地扫过战场。愿力感知中,这七人结阵之后,气息相连,防御确实严密了许多。但他也看出,对方阵型中央,那个刀疤脸首领,是核心,也是破绽。只要击溃他,阵型自乱。
他没有丝毫犹豫,体内愿力奔腾,注入双腿,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绕开正面交战的人群,从侧翼,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直扑刀疤脸首领!
刀疤脸正挥舞狼牙棒,与秦烈硬撼,震得秦烈手臂发麻,心中骇然于对方的力量。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切入,直取自己侧肋!他大惊,想要回棒格挡,已然不及!
“死!”
林泉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喝,“残星”短刀上愿力光芒吞吐,不再追求锋锐,而是凝聚了无匹的穿透力,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刀疤脸甲胄连接处的缝隙——肋下!
“噗!”
短刀毫无阻碍地刺入!愿力爆发,瞬间侵入对方体内,摧枯拉朽般破坏着其经脉脏腑!
“呃啊——!”刀疤脸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中狼牙棒脱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痛苦,从马背上轰然栽倒!
首领毙命,剩下的六名骑士顿时阵脚大乱,圆阵瞬间出现缺口。
“杀!”秦烈、赵峰等人岂会放过如此良机,怒吼着猛扑而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失去了首领和阵型,这六人虽然悍勇,但在忠勇营精锐的围攻下,也仅仅支撑了不到十息,便纷纷被砍翻在地,无一活口。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数十息。十三名追兵,全数伏诛。忠勇营这边,只有两人受了轻伤,无关大局。
“快速打扫战场!拿走所有能用的武器、箭矢、干粮、水袋!马匹牵走!尸体拖到那边沟里,用石头掩埋!快!”林泉连声下令,语速极快。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战场清理是老行伍的必修课,动作麻利迅速。很快,十三具尸体被拖走掩埋,血迹用尘土和枯草粗略掩盖。十三匹战马(包括那两匹探马的无主坐骑)被牵了过来,虽然有些受惊,但在老陈头这些老马夫的控制下,很快安静下来。敌人的武器、物资,也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林兄弟,这些人肯定是马绍宗的爪牙!”秦烈擦着刀上的血,恨恨道,“看来那王八蛋是铁了心要弄死我们,追得这么紧!”
“预料之中。”林泉脸色平静,但眼神冰冷,“杀了这队人,马绍宗很快会知道这个方向有情况,会派出更多追兵。我们原定的路线,不能再走了。”
“那怎么办?”赵峰问。
林泉走到那刀疤脸首领的尸体旁,蹲下身,从他怀中摸出一份简陋的地图和一些零碎物品。地图上,果然标注了几个搜山的重点区域,其中一处,就在他们原定路线附近。还有一块代表马绍宗身份的令牌。
“改变路线。”林泉站起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片更加荒凉、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的区域,“我们不能按常理出牌。马绍宗以为我们会尽量避开开阔地,沿着有遮蔽的丘陵走。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走最荒凉、最不可能被追踪的开阔戈壁和干涸河床!虽然更难走,更暴露,但追兵也最难预料和布置!”
“穿越‘死亡海子’?”胡九脸色一变,他听说过那片区域,是一片巨大的、季节性有水的盐碱沼泽和戈壁的交界,地形极其复杂,气候恶劣,缺乏水源,而且常有诡异的流沙和天气,是连草原牧民都轻易不敢深入的绝地。
“对,就是‘死亡海子’。”林泉点头,目光坚定,“从那里穿过去,虽然危险,但能最大程度避开马绍宗的追兵和金帐边缘部落的耳目。只要我们准备充分,行动够快,未必不能闯过去。过了‘死亡海子’,再折向东北,同样能抵达斡难河上游区域,只是路程会远一些,但更隐蔽。”
秦烈、赵峰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走“死亡海子”,无疑是冒险,但留在这里,或者走预定路线,被马绍宗大队追兵咬上的风险更大。两害相权取其轻。
“干他娘的!就走‘死亡海子’!”秦烈一拍大腿,“老子倒要看看,是那鬼地方邪门,还是咱们兄弟的命硬!”
“好!”林泉不再犹豫,立刻下令,“所有人,检查装备,尤其是水囊,务必装满!将缴获的马匹分配下去,我们现在有三十三匹马,足够每人一匹还有富裕!重伤员和多余物资,放到驮马上。胡九,老陈头,你们带路,我们立刻转向西北,全速前进,务必在追兵大股到来之前,进入‘死亡海子’区域!”
“是!”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很快,一支由三十三匹战马(包括驮马)、三十五名骑士组成的队伍,再次集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刚刚经历厮杀后的冷峻和杀气,眼神却更加锐利坚定。
林泉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颇为神骏的黑色战马,回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里是黑石堡,也是追兵可能来的方向。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指向西北那片苍茫、荒凉、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灰褐色大地。
“出发!”
马蹄扬起尘土,三十五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河床,一头扎进了更加广阔、也更加未知的荒原深处。
他们的身影,在初升的、黯淡无光的朝阳下,迅速变小,最终化为天地间一串移动的黑点,融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荒原画卷之中。
荒原狼,已然出鞘。
獠牙染血,只为在更凶险的猎场,搏杀出属于自己的生路与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