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绝对黑暗与死寂的地底,变得难以度量。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两天。依靠着玄诚道长特制的、能在地下微弱磁场中大致指示方向的“地脉指南针”,以及众人对自身生理节奏的粗略估算,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漫长、曲折、危机四伏的“巡检密道”中,行进了超过百里。
环境,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初那种纯粹的、属于远古地底的阴冷、干燥和土腥味,逐渐被一股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所取代。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硫磺、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焦糊的味道。隧道的岩壁,也从暗红色,逐渐过渡到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焦黑色,触手更加粗糙,温度也隐隐升高。水流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深处的、永不停歇的、混合了岩浆涌动与岩石摩擦的沉闷“轰鸣”。
更重要的是,那原本被黑色玉印“通行”波动和古战场遗迹节点气息所隔绝、淡化的煞气与混乱意念,在这里,重新变得浓郁、活跃起来。而且,其中似乎掺杂了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暴戾、也更加……“饥渴”的、与“恶魔之眼”同源的黑暗气息。这气息如同无形的毒雾,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他们的肉身和灵魂,即便有愿力、佛法、道术护体,也让人感到心神不宁,隐隐烦躁。
“我们……应该接近‘恶魔之眼’的地脉影响范围了。”玄诚道长脸色凝重,感受着空气中那愈发明显的硫磺与黑暗气息,“此地地火活跃,煞气冲天,又与那被封印的黑暗之源同处一地,环境之恶劣,远超古战场遗迹。大家务必紧守心神,不可有丝毫松懈。”
静凡师太也一直低声诵念着清心宁神的经文,颈间那枚乳白“骨玉”散发出的温润平和波动,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如同暴风雨夜中的一盏孤灯,为众人稳定着心神。
林泉走在最前,愿力感知提升到极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前方隧道的深处,那黑暗、暴戾、充满了毁灭欲望的气息,如同一个不断膨胀、搏动的巨大“心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与排斥力。识海中,“印记”的旋转速度微微加快,散发着更加明亮、也更加“警惕”的淡金色光晕,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那即将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终于,在穿过一段几乎垂直向下、需要依靠绳索和钩爪攀爬的、长达数十丈的狭窄竖井后,前方的隧道再次变得相对平缓、开阔。而那股硫磺与黑暗的气息,也浓郁到了几乎化为实质的地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暗红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微血珠凝结而成的薄雾,能见度大大降低。
胡九手中的“长明灯”灯光,在这暗红薄雾中,也变得昏黄、黯淡,只能照亮身前数尺。众人不得不更加靠近,小心翼翼地前进。
又前行了约数百步,前方传来了隐约的、不同于地下轰鸣的、更加尖锐、更加混乱的声响——仿佛是无数人低沉的、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呻吟、哭泣、以及……萨满那诡异、癫狂的吟唱声?还有金属碰撞、皮鞭抽打、以及重物拖行的声音?
声音很微弱,仿佛隔了很厚的地层,但在这死寂的地底,依旧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到了……我们接近出口,或者说……接近萨满活动区域的外围了。”林泉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示意众人噤声。他仔细辨认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对照古图。
古图上,密道的终点,标注在“恶魔之眼”西南侧三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但从目前听到的声音判断,他们似乎……已经非常接近萨满的某个外围营地,或者……是关押“祭品”的囚牢?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胡九侧耳倾听片刻,指向隧道左侧一条更加狭窄、且明显是后来人工开凿的、布满新鲜凿痕的岔道。岔道内,暗红雾气更浓,那股甜腥焦糊和的气味也越发刺鼻,还混合了浓烈的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
“去看看,小心。”林泉当机立断。既然撞上了,就不能视而不见。了解萨满外围的布置和“祭品”情况,也是他们此行的重要目标。
六人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如同最狡猾的壁虎,贴着岔道冰冷潮湿的岩壁,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潜去。
岔道不长,尽头被一扇粗糙的、用锈蚀铁条和厚重木板钉死的栅栏门堵住。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布满绿锈的铁锁。栅栏门的缝隙很宽,足够人窥视。
林泉示意众人伏低,自己凑到栅栏前,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但经过明显人工扩建的、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洞窟空间!
洞窟高达数十丈,面积堪比数个校场。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大多被熏得漆黑。洞窟的地面,是一片泥泞、肮脏、布满了污秽物的沼泽般的土地。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成千上万,或许更多!男女老少,穿着破旧不堪、沾满血污的草原皮袍,如同牲口般,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脚,串在一起,或坐或卧,挤在泥泞之中。他们大多眼神呆滞、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只有偶尔身体因寒冷、饥饿或伤痛而微微抽搐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痛苦。一些人身上带着明显的鞭痕、烧伤或伤口,奄奄一息。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主要就来源于此。而在洞窟的四周,以及一些较高的岩石平台上,则站立着许多全副武装、眼神冰冷残忍的腐行者,以及一些穿着萨满袍服、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手持骨杖或皮鞭的萨满。他们如同看守羊群的恶狼,不断巡视着,对那些发出稍大声音或试图挣扎的“祭品”,毫不留情地挥下皮鞭,或者直接以骨杖释放出惨绿色的磷火,灼烧其身体,引来更加凄厉的惨叫和周围人群惊恐的瑟缩。
在洞窟的一角,还有一个用白骨和黑色岩石垒砌的、简陋而恐怖的“祭坛”。祭坛上,堆放着一些新鲜的、尚在滴血的人类残肢和内脏。几名萨满正在祭坛前,手舞足蹈,进行着某种小型的、充满亵渎意味的血祭仪式,口中吟唱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咒文。随着他们的吟唱,祭坛上的血液和残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缕缕暗红色的血气,升腾而起,融入洞窟上方那浓郁的暗红雾气之中,然后……朝着洞窟更深、更黑暗的方向飘去。
那里,是洞窟的另一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幽深的出口。出口外,隐约有暗红色的、更加炽热的光芒在跳跃,那股硫磺和黑暗的气息,正是从那个方向,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那里,应该就是通往“恶魔之眼”火山湖区域的……通道!
这里,是萨满关押、筛选、并初步处理“祭品”的……“牲口栏”和“屠宰场”!那些被驱赶进白骨山口的牧民,最终都被送到了这里,如同待宰的羔羊,等待着“血月大祭”的最终时刻,被送上那终极的祭坛!
目睹此情此景,即使是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秦烈、赵峰,也感到一阵阵气血翻涌,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冲动。胡九脸色惨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玄诚道长和静凡师太,也面露悲悯与怒色,低声诵念着经文,压制着心中的杀意。
林泉的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着洞窟内的每一个细节——守卫的分布、巡逻的规律、萨满的数量和实力、通往深处通道的守卫情况、以及……那些“祭品”中,是否还有保持着清醒意志、可能提供帮助或值得拯救的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密密麻麻、如同蝼蚁般挤在一起的人群。绝望、麻木、恐惧……这是主调。但偶尔,也能在个别年轻人的眼中,看到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如同灰烬余火般的、仇恨与不屈的光芒。在一个相对靠边的角落,他甚至看到了几个被单独用更粗铁链锁住的、身形相对魁梧、身上带着更多战斗伤痕的汉子,他们的眼神虽然同样疲惫,但脊梁却挺得笔直,彼此靠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萨满守卫。
这些人……或许是某个部落残存的战士?或者是被抓捕的其他反抗者?
林泉心中记下了他们的位置。
就在这时,洞窟深处,那通往“恶魔之眼”的通道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更加浓郁、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装备远比普通腐行者精良、盔甲上刻满邪异符文的、气息也更加阴冷强大的腐行者精锐,在一名穿着血色萨满袍、手持镶嵌着硕大暗红宝石的骨杖、脸上带着一个狰狞青铜面具的萨满带领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洞窟。
“血袍萨满!”玄诚道长在林泉身后,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提醒,“是兀骨尔的直系‘血祭者’,地位很高,实力恐怕不在骨刺萨满之下!”
那血袍萨满径直走到中央的骨祭坛前。正在举行小型血祭的几名萨满立刻停下,恭敬地匍匐在地。洞窟内所有的腐行者和萨满,也都停下了动作,面向血袍萨满,低下头颅。
血袍萨满对众人的恭敬视若无睹,他那隐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目光(两点暗红光芒),缓缓扫过洞窟中那密密麻麻的“祭品”,如同屠夫在清点待宰的牛羊。片刻后,他用一种嘶哑、冰冷、仿佛金属摩擦的嗓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洞窟:
“大萨满有令,‘血月’还有七日,便将完全显现。圣湖的‘圣意’已经迫不及待,需要更多、更‘纯净’的灵魂与血肉,来为最终的‘圣临’铺平道路。”
他手中的骨杖,指向洞窟一角,那几个被单独锁住的、身形魁梧的汉子,以及他们周围约数百名看起来相对“精壮”的成年男性“祭品”。
“这些人,身上的‘血气’和‘战意’尚可,灵魂也还算‘坚韧’。”血袍萨满的语气,如同在评价货物的成色,“带去‘预热池’,用圣火和痛苦,好好‘淬炼’一下他们的灵魂,榨出最后一丝‘精华’,作为‘血月大祭’前夜的‘开胃祭品’。”
“是!”几名腐行者精锐和萨满齐声应道,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那被点中的数百人,粗暴地解开他们身上与其他“祭品”串联的铁链,用更粗的、闪烁着幽绿符文的特制锁链,将他们重新捆缚,连成一串,然后挥舞着皮鞭和兵器,驱赶着他们,朝着洞窟深处、那暗红光芒跳跃的通道走去。
“不!放开我!”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长生天会惩罚你们的!”
被选中的“祭品”中,爆发出绝望的哭喊、怒骂和挣扎。尤其是那几个被单独锁住的汉子,怒吼着,拼命反抗,但立刻遭到了腐行者精锐的残酷镇压,骨矛刺穿大腿,皮鞭抽得皮开肉绽,惨叫声在洞窟中回荡。
然而,这一切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和残忍面前,都是徒劳。他们如同待宰的猪羊,在哭嚎与怒骂声中,被强行拖走,消失在那通往地狱深处的暗红通道之中。
剩下的“祭品”们,看着同伴被带走,发出更加惊恐、绝望的呜咽和哭泣,整个洞窟如同人间地狱。
栅栏门后,林泉六人,眼睁睁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牙齿几乎要咬碎。秦烈、赵峰眼中充满了血丝,握着武器的手,青筋暴起。但他们都知道,此刻绝不能冲动。洞窟中腐行者和萨满的数量,远超他们,更别提那深不可测的血袍萨满。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人,他们自己也会葬身于此。
“记住这个地方,记住这些守卫的规律。”林泉的声音,如同冰碴摩擦,冰冷而压抑,“我们的目标,是‘恶魔之眼’的核心,是‘血眼’兀骨尔,是那上古封印。但这里……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做点什么。”
他强行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景象,对众人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继续沿着主密道前进,寻找古图上标注的出口。先完成主要任务。”
众人沉重地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悲愤与杀意,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来时的狭窄岔道,然后,继续沿着主密道,朝着西南方向,那出口所在,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只是,每个人心中,都仿佛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滴血的巨石。
那暗红光芒跳跃的通道,那“预热池”,那“血月大祭”……萨满的残忍与疯狂,远超他们的想象。而他们肩上“守护”的责任,也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沉重。
七日。
距离“血月”完全显现,萨满发动最终的血祭,只有七天了。
他们必须在这七天之内,完成侦查、干扰,并找到应对之法。
时间,如同那不断滴落的岩浆,灼热,紧迫,不容喘息。
暗涌,已在眼前。
而他们,必须成为那刺破这无尽黑暗的……第一道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