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仓的寂静,是地底的寂静,厚重,安全,却也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只有火折子偶尔的噼啪声,林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地下深处隐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滴声,提醒着他时间并未停滞。
林泉在丙字仓休养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他几乎足不出仓。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饮水、处理伤口和排泄(甬道深处有专门的排泄孔,通往更深的地底),其余时间都在全力运转“抚灵诀”,加速伤势的愈合和体力的恢复。
地底不见天日,无法准确判断时辰。他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食物的消耗和火折子的剩余,大致估算时间。老疤留下的粗麦饼和肉干虽然粗糙,但分量充足,加上清冽的井水,让他迅速从极度的虚弱中恢复过来。背后的伤口在“抚灵诀”和金疮药的双重作用下,愈合速度远超常人,三天后已经结痂,不再影响行动。只是失血和透支带来的亏空,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调养。
除了休养,他也在仔细研究老疤留下的羊皮地图,以及那把作为信物的匕首。地图绘制得虽然简陋,但标注的几个关键点——甲字入口(土地庙)、丙字仓(物资)、以及另外两个分别标记为“乙字口”(城西乱葬岗附近)和“丁字眼”(靠近守备府后街一处水井)的出口和观察点——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隐藏在铁山城地下的、简陋却实用的秘密网络。这显然是老疤和那些残存兄弟,在过去三年中,用血泪和绝望一点点挖掘、经营出来的最后退路。
匕首很普通,是边军制式的短刃,但刀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与其他匕首略有不同的印记——似乎是一个变体的“荆”字,又像是一道闪电。这大概就是他们彼此辨认的信物标记。
通过地图和信物,林泉能感受到老疤他们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屈的坚韧,以及那份深埋地底、却从未熄灭的复仇火焰。这火焰,如今有一部分,似乎也通过这张地图和这把匕首,传递到了他的手中。
休养的第三天傍晚(他估算的),林泉感觉自己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大半。背后的痂开始发痒,那是愈合的迹象。体力也基本恢复,甚至因为连续运转“抚灵诀”和地底寂静环境的磨练,精神力的凝练程度似乎还有所提升。
他知道,不能再继续躲藏下去了。外面情况不明,老疤生死未卜,黑煞帮的搜捕虽然可能减弱,但绝不会停止。他需要上去,了解情况,寻找老疤,也为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做打算。
但贸然出去,风险太大。黑煞帮可能还在暗中监视土地庙。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不引人注意的出口,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重新融入铁山城的地面世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标记的“丁字眼”——靠近守备府后街水井的那个观察点。那里位于相对“繁华”的街区,人流量大,而且靠近权力中心,黑煞帮的眼线或许反而会有所顾忌?最重要的是,地图旁小字注明:“丁字眼,出口伪装为废井壁,外有货栈遮挡,昼伏夜出为宜。”
货栈遮挡,昼伏夜出……或许,可以趁夜色,从那里出去,然后混入清晨出城或进城的人流中?
他决定,就在今晚子时过后,从丁字眼出去,先探听一下城内的风声。
夜幕降临(他估算的)。林泉将剩下的干粮和水分出一部分,用油布包好,贴身携带。又将老疤的匕首插在腰后顺手的位置,将羊皮地图和那卷纸条小心藏入怀中。最后,他熄灭火折子(节省使用),在绝对黑暗中,凭借记忆和“抚灵诀”带来的方向感,朝着地图上标记的、通往丁字眼的甬道方向,摸索前进。
甬道比来时更加曲折漫长,有时需要爬行,有时需要侧身通过狭窄的缝隙。空气越来越潮湿,隐约能听到上方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响——车轮声、叫卖声、犬吠声,说明他正在接近地面。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堵用不规则石块垒砌的墙壁,挡住了去路。墙壁中央,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这里就是丁字眼的出口了。
林泉停在洞口,侧耳倾听。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风声和水滴声。他运转“抚灵诀”,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透过石壁,向外探查。
外面似乎是一个狭窄的空间,空气流通,带着灰尘和霉味。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危险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从洞口钻了出去。外面果然是一个不大的、类似地窖的空间,堆着些破旧的木箱和杂物,空气污浊。头顶上方,隐约有微弱的天光,从一个被木板和杂物半掩的方形出口透下来。出口旁边,架着一架摇摇欲坠的木梯。
林泉攀上木梯,轻轻推开顶上的盖板(一块沉重的木板,上面似乎压着东西)。盖板移开一条缝隙,他探头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后院,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货栈仓库后院。院墙很高,墙外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夜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院子里寂静无人,只有夜风吹过破烂窗纸的呜咽声。
他观察了片刻,确认安全,才从地窖中完全爬出,将盖板重新盖好,并用旁边的破麻袋稍微遮掩。然后,他如同影子般,贴着院墙的阴影,迅速移动到货栈后院的角门边。
角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但门板早已腐朽,门缝很大。林泉很容易就挤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后街。街对面就是守备府那高大的、在夜色中如同怪兽般的后墙。后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口,悬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晃。
林泉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浊的地面空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迅速辨别方向,然后低下头,缩着肩膀,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朝着与守备府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有去主街,而是专挑最阴暗、最僻静的小巷。他需要尽快了解城里的情况,尤其是关于老兵酒馆、黑煞帮搜捕,以及有没有关于一个“脸上有疤的独眼老汉”的消息。
他先摸到了离老兵酒馆不远的一条暗巷,躲在阴影里远远观察。
酒馆所在的破巷,依旧被一种不祥的死寂笼罩。酒馆的门窗破碎,里面黑洞洞的,显然已经被彻底捣毁、废弃。巷子口和附近,看不到明显盯梢的人,但林泉的“抚灵诀”能隐约感觉到,在更远的黑暗角落里,似乎依旧有若隐若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黑煞帮没有完全放弃。
看来,从酒馆这边打听不到什么了。而且,这里很危险。
他悄悄退走,在城中如同幽灵般游荡。他避开还有灯火和人声的街区(主要是赌坊、妓院和少数通宵营业的酒楼,那里是黑煞帮势力最盛的地方),专挑贫民窟和底层苦力聚集的区域。
在一处避风的窝棚区附近,他听到了几个蜷缩在破棉絮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苦力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西城‘大杂院’那边,昨天黑煞帮又抓了几个人,说是‘通匪’。”
“通个屁的匪!还不是看谁不顺眼,或者想捞点油水!老刘头不就是因为不肯交这个月的‘平安钱’,就被他们打断了腿拖走了吗?”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听说北边野人最近也不安分,在边境上抢了好几个屯子,守备府屁都没放一个。”
“对了,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老兵酒馆那事,后来咋样了?那个独眼老疤,抓到了吗?”
“没听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早跑出城了,也有人说他被黑煞帮暗中做掉了,扔乱葬岗了。谁知道呢!反正那老家伙也不是什么善茬,早年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听到这里,林泉心中稍定。至少,老疤没被抓住,生死成谜,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他很可能还活着,并且成功隐匿了起来。
他又在城中转悠了将近一个时辰,从不同角落的零星交谈中,拼凑出更多信息:黑煞帮的搜捕表面上有所放松,但暗中的控制更严,苛捐杂税名目繁多,百姓怨声载道。守备府吴扒皮依旧醉生梦死,对城防和匪患不闻不问。北边野人确实有异动,边境几个屯子遭袭,但消息被压了下来。而关于“老鸦岭事件”和那批丢失的“货”,似乎被刻意掩盖了,很少有人提及,偶尔有人说起,也讳莫如深。
看来,铁山城表面的破败之下,暗流汹涌,危机四伏。黑煞帮、官府、北边野人、乃至沙盗、马匪,各方势力犬牙交错,而像老疤这样的复仇者,则如同地火,在最深处默默燃烧,等待爆发的时机。
林泉对这座城市的危险和复杂,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必须更加小心。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候。林泉决定返回丁字眼地窖。白天他需要继续藏身地底,只有夜晚才能出来活动。
就在他沿着一条僻静小巷,准备绕回货栈后院方向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动静,从巷子前方拐角处传来。
是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喘息声,还有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有人?受伤了?
林泉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挪到巷边一堆破烂箩筐后,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巷子拐角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色短打、蜷缩在地的身影,正在艰难地试图爬起来。那人动作僵硬,似乎身上有伤,几次撑起身体,又无力地摔倒在地,发出压抑的闷哼。
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林泉勉强看清,那是一个身材中等、但此刻显得格外狼狈的汉子。他脸上似乎有血污,看不清面目,但身上那件深色短打……林泉瞳孔微微一缩!那布料和款式,隐约与那晚冲进老兵酒馆的黑煞帮众有些相似!虽然破损脏污,但林泉的记忆力极好,尤其是对那晚差点要他命的仇敌的衣着。
是黑煞帮的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伤?是内讧?还是……被人伏击了?
林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警惕性提高到顶点。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继续潜伏,仔细观察,同时运转“抚灵诀”,感知着那人的气息。
气息很微弱,很混乱,充满了痛苦、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悔恨和绝望的情绪。而且,林泉能“感觉”到,此人身上有多处伤口,失血不少,生命之火正在缓缓熄灭。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意识深处,似乎盘踞着一股极其强烈的、外来的惊惧和混乱意念,与他自身的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神智都有些不清醒。
这不像是普通的斗殴受伤。倒像是……经历了某种极其恐怖的事情,心神遭受了重创。
难道,与“老鸦岭事件”有关?或者,遇到了北边野人的斥候?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林泉犹豫是否要悄然退走,避免卷入麻烦时,那受伤的汉子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勉强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发出了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低的哀嚎:
“鬼……有鬼……老鸦岭……全是鬼……别过来……别过来……啊……”
老鸦岭!果然与那件事有关!
林泉心中一震。这汉子果然是黑煞帮的人,而且很可能参与了老鸦岭那批“货”的押运,经历了那场诡异的失踪事件!他现在这副模样,显然是那事件的幸存者(或者逃出来的),但似乎被吓破了胆,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要不要救他?救一个黑煞帮的帮众?他手上很可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是林泉的敌人。
但“渡者”之心,让他无法对一个濒死之人(尤其是精神上遭受了巨大创伤的人)完全视而不见。而且,此人身上,很可能携带着关于“老鸦岭事件”的关键信息!那批丢失的“货”,那些消失的人,以及老疤是否牵涉其中……这些谜团,或许能从这个精神崩溃的幸存者口中,得到一些线索。
救,还是不救?
短短一瞬,林泉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从藏身处走出,几步来到那汉子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道:“别出声!想活命就听我的!”
那汉子被突然出现的林泉吓了一跳,浑浊涣散的眼睛里露出惊恐,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叫喊。林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将一丝蕴含“抚灵诀”宁神韵律的意念,强行注入对方混乱的意识中,低喝道:“安静!我是来帮你的!不想死就别动!”
或许是“抚灵诀”的安抚作用,或许是林泉年轻的声音里没有杀气,那汉子身体一僵,眼中的惊恐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他不再挣扎,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泪水混合着血污流下。
林泉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身上有多处刀伤和擦伤,最重的一处在腹部,虽然不深,但失血很多。但更要命的是他精神上的创伤,那种极度的恐惧已经侵蚀了他的神智。
此地不宜久留。天快亮了,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林泉一咬牙,将那汉子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架了起来。汉子很沉,但林泉恢复了大半的体力,还能勉强支撑。
“听着,我带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治伤。但你得告诉我,老鸦岭发生了什么,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林泉一边搀扶着他,朝着丁字眼货栈后院的方向踉跄走去,一边在他耳边低语,同时持续用“抚灵诀”的意念安抚他混乱的心神,试图让他保持一丝清醒。
那汉子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只是含混地、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鬼……穿黑衣服……飘着……没有脚……刀砍过去……穿过去了……王老五他们……一下子就不见了……货……货会动……自己跑了……血……好多血……从地里冒出来……”
语无伦次,充满恐怖的意象。穿黑衣、飘着、没有脚、刀砍不中、人突然消失、货物自己动、地冒血……这听起来,更像是民间传说中的“鬼怪”作祟,或者某种集体幻觉、中毒产生的谵妄,而非寻常的劫掠或战斗。
难道,“老鸦岭事件”并非人力所为,而是涉及了……超自然的力量?就像“血沁古镜”那样?
林泉心中疑窦丛生,但也更加警惕。如果真是涉及邪异,那事情就比单纯的势力争斗更加复杂和危险了。
他不再多问,只是全力搀扶着汉子,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艰难地回到了货栈后院。他先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才架着汉子来到角门边,用脚拨开门板(他出来时做了手脚,没关死),挤了进去,又用身体将门板顶回原位。
院子里依旧寂静。他架着汉子,来到地窖入口,掀开盖板,先将已经半昏迷的汉子小心地推下木梯(汉子滚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和痛苦的呻吟),然后自己也迅速下去,将盖板盖好,恢复原状。
地窖里一片漆黑。林泉摸索着找到火折子,重新点燃。昏黄的光线下,那汉子蜷缩在杂物堆旁,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奄奄,身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
林泉不敢耽搁,立刻从丙字仓取来清水、金疮药和布条。他先给汉子灌了几口水,然后用清水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汉子的外伤不算致命,但失血过多加上极度的精神惊吓,让他徘徊在生死边缘。
处理完外伤,林泉盘膝坐在汉子身边,闭上眼睛,运转“抚灵诀”,将清凉平和的意念,缓缓探入汉子那如同沸腾泥潭般混乱、充满恐怖碎片的心神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安抚,而是尝试着,去梳理、去理解那些混乱的、尖叫着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模糊的画面:黑夜,崎岖的山岭,摇曳的火把,十几个人(穿着黑煞帮服饰)护卫着几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骡车。气氛紧张,领头的是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凶悍汉子(似乎就是那晚在酒馆带头的刀疤脸),正低声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忽然,前方雾气弥漫开来,来得极快,极浓,瞬间吞噬了火把的光亮。雾气是灰白色的,冰冷刺骨,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队伍顿时陷入混乱,惊呼声,骡马惊恐的嘶鸣声。
紧接着,雾气中出现了影子!模糊的,飘忽的,穿着破烂黑袍的、看不清面目的影子!它们仿佛没有重量,在雾气中缓缓移动,发出如同风吹过破布般的、诡异的“飒飒”声。
“什么东西?!”
“装神弄鬼!砍了它们!”
刀疤脸厉声喝道,带头挥刀砍向最近的一个黑影。然而,刀刃如同砍中空气,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那黑影却猛地“飘”近,一只如同枯骨般的手(或者只是影子)伸出,轻轻拂过刀疤脸的身体。
刀疤脸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骇和难以置信之中,然后,他整个人,连同他手中的刀,如同沙雕般,悄无声息地……溃散、消失了!没有血迹,没有惨叫,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鬼啊!”
“跑!快跑!”
队伍瞬间崩溃!众人惊恐地四散奔逃。但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缠绕着他们。不断有人被黑影“拂”中,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骡马也纷纷倒地,抽搐着化为枯骨。那几辆盖着油布的骡车,在雾气中剧烈摇晃,油布下传出古怪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响,然后,油布被从内部撕裂,一些……难以名状的、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粘稠东西,从车里“流”了出来,融入雾气,或者钻进地下……
最后的画面,是这汉子(记忆中视角)连滚爬爬地逃跑,背后传来同伴凄厉短促的惨叫和雾气中黑影的“飒飒”声。他摔下山坡,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是白天,雾气散去,老鸦岭一片死寂,除了零星散落的、空空如也的骡车和几具迅速干瘪的骡马枯骨,什么也没留下。没有同伴的尸体,没有货物,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甜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
他连滚爬爬地逃下山,不敢回黑煞帮(怕被灭口,也怕那“东西”追来),在荒野中躲藏了几日,如同惊弓之鸟,最后才趁着夜色,悄悄摸回铁山城,想找地方躲藏,却因伤势和惊惧发作,倒在了那条小巷里……
记忆碎片到此为止。林泉缓缓收回意念,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即使只是旁观这些记忆,他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源自未知存在的恐怖和诡异。这绝非寻常的劫匪或仇杀!
穿黑衣、无实体、触之即溃散消失的“影子”;能将人和骡马瞬间“抹去”的诡异力量;从车里流出的、如同活物的暗红色粘稠物;还有那甜腻的腥气和冰冷的雾气……
这一切,都指向了某种超乎常人理解、带着浓重邪异和死亡气息的存在!是鬼?是妖?还是某种人为炼制、失控的邪物?抑或是……这片土地上,因常年战乱、血腥、冤屈而自然孕育出的、扭曲的“业”之聚集体?
林泉想起白石曾说过的,“怨煞”聚集之地,可能滋生邪祟。老鸦岭,是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而那批“货”,是否本身就有问题,引来了或者催化了这些东西?
无论真相如何,老鸦岭事件,已经超出了普通江湖仇杀的范畴,变成了一个可能危及整座铁山城、乃至更广范围的、邪异而危险的谜团。
而眼前这个黑煞帮的幸存者,是揭开这个谜团的关键,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林泉看着地上昏迷不醒、但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的汉子,眉头紧锁。
救他,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黑煞帮可能还在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些“东西”是否会循着某种联系追踪而来?而且,一旦这汉子恢复神智,是否会恩将仇报?
但不救,或者现在杀了他灭口,固然简单,却等于掐断了关于老鸦岭和那批“货”的重要线索,也违背了“渡者”之心。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存在,并且与那批“货”有关,那么它们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铁山城?会不会有更多无辜者遭殃?
他必须做出选择。
良久,林泉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他决定救下这个人,并试着从他口中,挖出更多关于老鸦岭、关于那批“货”,以及黑煞帮背后更深秘密的信息。至于风险……“渡者”之路,本就是与风险和“业”相伴。他可以将此人藏在地底,严密看守,同时加快自己恢复和提升的速度。
他再次运转“抚灵诀”,更加专注、更加温和地为这汉子梳理混乱的心神,稳固他微弱的心火,同时将一丝“安全”、“沉睡”、“遗忘恐怖”的意念,深植于他的潜意识。这并非控制,而是一种保护性的引导,防止他醒来后立刻被恐怖的记忆再次击垮。
做完这些,他将汉子移到地窖相对干燥的角落,盖上些破布御寒。自己则坐在不远处,一边调息恢复消耗的精神力,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地窖入口和汉子的动静。
地底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林泉知道,平静之下,一股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暗流,已经随着这个黑煞帮幸存者的到来,悄然涌入了这地火燃烧的巢穴。
老鸦岭的鬼影,铁山城的黑暗,失踪的货物,复仇的火焰,还有他这个身负“抚灵诀”、闯入漩涡的“渡者”……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一条看不见的、充满不祥气息的线,隐隐串联在了一起。
风暴,或许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而他,已经置身于风暴眼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