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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对峙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9501 2026-04-08 09:16

  夜色下的绥远城,街道行人稀疏,寒风凛冽。林泉和秦烈带着几名亲卫,策马疾驰,直奔内城守备府。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如同他们此刻紧绷的心弦。

  守备府大牢位于府衙西侧,高墙耸立,戒备森严。平日此地关押的多是军中重犯或待审的江洋大盗,气氛阴森。此刻,大牢门外却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守门的狱卒,还有一队约二十人、盔甲鲜明的军士,打着“副将马”的旗号,显然是马绍宗带来的亲兵。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阴鸷,留着短髯,按刀而立,正是副将马绍宗。他身旁,还站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白无须、神色倨傲的太监,正是监军刘公公。

  看到林泉等人策马而来,马绍宗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刘公公则眯起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吁——!”林泉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他脸色沉静,径直走到马绍宗和刘公公面前,抱拳行礼,不卑不亢:“马副将,刘公公。不知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马绍宗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过林泉和他身后的秦烈:“林校尉,你来得正好!你麾下兵丁石锁,在闹市酒楼行凶,杀死良民钱富贵,人证物证俱在,已被本将拿下,关入大牢。本将正要派人去请你,既然你来了,那就省事了。此等残暴凶徒,败坏军纪,残害百姓,按军法,当斩!林校尉,你身为营官,治下不严,亦有失察之责!本将念你年轻,给你个机会,交出凶犯,自领责罚,本将或可酌情从轻发落!”

  一番话,夹枪带棒,先坐实了石锁杀人之罪,又将责任推到林泉“治下不严”上,更隐含威胁。

  刘公公也尖着嗓子道:“林校尉,马将军说得是。这军中兵痞,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咱家如何向朝廷、向皇上交代?”

  林泉面不改色,迎着马绍宗逼人的目光,平静道:“马副将,刘公公,石锁杀人一事,末将尚未查明,岂可只听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末将身为石锁营官,有权知道事情经过。还请马副将行个方便,让末将见一见石锁,问明情况。若真是他无故行凶,末将绝不姑息,自当按军法严办!但若事有蹊跷,有人蓄意构陷……”他顿了顿,目光也冷了下来,“末将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兵,蒙受不白之冤!”

  “放肆!”马绍宗厉喝一声,“人证物证俱在,本将亲自查验,还能有假?你一个区区校尉,也敢质疑本将?林泉,莫要以为有崔大人撑腰,就可目无军纪,包庇凶徒!本将告诉你,这绥远城,还不是你林泉说了算!”

  “末将不敢质疑马副将。”林泉语气依旧平静,但寸步不让,“只是,军法有定规,士卒犯案,当由本管营官初审,再交上官复核。石锁是忠勇营的人,理应由末将先行审问。马副将越俎代庖,直接拿人下狱,是否……于理不合?”

  “你!”马绍宗被噎得脸色一红。林泉搬出军法条例,他一时还真难以反驳。他虽是副将,位高权重,但按规矩,确实不能直接插手下面营头的士兵案件,除非是涉及通敌、谋反等重罪。石锁这件事,说破天也就是个斗殴杀人(还是对方先动刀),按流程就该由林泉先审。

  刘公公见马绍宗语塞,阴恻恻地开口:“林校尉,好一张利口。不过,兹事体大,死者又是马将军的亲属,马将军关心则乱,亲自过问,也是情理之中。况且,人已拿下,关入大牢,岂有再交给你的道理?不如这样,咱们一同进去,当着凶犯的面,三头对案,问个清楚。林校尉,你看如何?”

  这老阉货,看似打圆场,实则还是要将审问的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里,不让林泉单独接触石锁。

  林泉心知,此刻硬顶不是办法。他略一沉吟,点头道:“刘公公此言有理。那便请马副将、刘公公,与末将一同入内,问个明白。”

  “哼,谅你也耍不出什么花样!”马绍宗冷哼一声,挥手示意狱卒开门。

  一行人进入大牢。牢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石锁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身上带着镣铐,脸上有几处淤青,显然被抓时也吃了些苦头。看到林泉进来,他眼中立刻露出惊喜和委屈的神色,挣扎着想站起来:“大人!我……”

  “石锁,不必多言。”林泉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马绍宗和刘公公,“马副将,刘公公,人已在此,有何疑问,可以问了。”

  马绍宗盯着石锁,厉声道:“石锁!本将问你,今日酉时三刻,你是否在‘醉仙楼’与人争执,并持刀杀死钱富贵?!”

  石锁梗着脖子,大声道:“是那姓钱的先调戏良家女子,还先拔刀要砍我!我是夺了他的刀,不小心……”

  “住口!”马绍宗打断他,“本将只问你,是否杀了人?!”

  “杀了!但那是因为……”

  “承认就好!”马绍宗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转头看向林泉,阴冷道:“林校尉,凶犯已然认罪,你还有何话说?”

  林泉没有理会马绍宗,而是看着石锁,沉声道:“石锁,你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不要急,慢慢说,说清楚。”

  石锁在林泉平静目光的注视下,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开始讲述:“今日轮到小的休沐,身上有点饷银,就想去‘醉仙楼’喝碗酒,吃顿好的。进去时,看到靠窗那桌,那个姓钱的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正在拉扯一个唱曲的姑娘,那姑娘不愿意,都哭了。小的看不过眼,就说了句‘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那姓钱的就骂我多管闲事,还让家丁打我。小的就跟他们打了起来,他们人多,但小的力气大,把他们打翻了。姓钱的急了,就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朝小的胸口捅来!小的躲开了,夺了他的刀,他也扑上来,小的……小的顺手一推,刀就……就扎进他肚子里了……小的真不是故意的!是他先要杀我!”

  “一派胡言!”马绍宗怒道,“分明是你逞凶斗狠,故意杀人!钱富贵乃良善商人,怎会随身带刀?又怎会无故杀你?分明是你狡辩!”

  “是不是狡辩,问过酒楼伙计、当时在场的食客,以及那位唱曲的姑娘,便知分晓。”林泉平静道,“马副将,既然要审案,人证物证,总该齐全才是。不知那几位人证,现在何处?可曾传来问话?”

  马绍宗脸色一滞。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去控制了现场,也“请”了相关人等,但那些人要么被威逼利诱改了说辞,要么就被暂时看管起来,还没来得及“统一口径”。他原本想快刀斩乱麻,逼林泉当场认罪交人,没想到林泉如此难缠,非要按规矩来。

  “人证……自然已经问过,都说……是石锁行凶在先。”马绍宗含糊道。

  “哦?那可否请来,与石锁当面对质?”林泉步步紧逼。

  “对质?对什么质?人证物证确凿,何必多此一举?”刘公公插嘴道,语气不耐,“林校尉,莫非你想包庇下属,故意拖延时间?”

  “刘公公此言差矣。”林泉转向刘公公,目光锐利,“此案关乎一条人命,也关乎末将麾下士卒的清白,更关乎军法威严,岂可草率?若真是石锁无故行凶,末将绝不袒护。但若是有人设局陷害,末将也绝不能让自己的兵蒙冤!既然人证说法不一,那便该当堂对质,查个水落石出!还是说……”他声音陡然转冷,“刘公公和马副将,心虚了?不敢让人对质?”

  “大胆!”刘公公尖声怒斥,“林泉!你敢如此对咱家说话!”

  “末将只是就事论事。”林泉毫不退缩,“若此案真有冤屈,刘公公和马副将却执意要定石锁死罪,那才是真正无法向朝廷、向皇上交代!”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牢房内,马绍宗的亲兵手按刀柄,秦烈和带来的亲卫也握紧了武器。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便服、但腰悬佩剑的周镇岳,带着几名亲兵,大步走了进来。他脸色沉凝,目光扫过牢内对峙的双方,最终落在林泉和马绍宗身上。

  “周总兵?”马绍宗眉头一皱。周镇岳不是应该在养伤吗?怎么突然来了?

  “本帅听闻忠勇营士卒涉案,涉及人命,特来查看。”周镇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马副将,刘公公,林校尉,究竟怎么回事?为何在此争执?”

  “周总兵,”马绍宗抢先道,“林泉麾下士卒石锁,当街行凶,杀死良民,证据确凿。本将要按军法处置,林泉却百般阻挠,包庇凶徒,甚至还出言不逊,顶撞刘公公!还请周总兵主持公道!”

  “哦?林校尉,马副将所言,可是实情?”周镇岳看向林泉。

  林泉将事情经过,以及自己的疑问,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道:“周总兵,此案疑点颇多。石锁是否自卫,钱富贵为何带刀,人证说法是否可信,皆需详查。末将请求,将此案交于督抚行辕,由崔大人或周总兵亲自审理,提审相关人证,查明真相,再行定夺。若真是石锁之罪,末将无话可说。但若是有人构陷,也绝不能放过!”

  周镇岳听完,沉吟片刻。他自然知道马绍宗和林泉之间的矛盾,也猜到此事背后可能有猫腻。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让马绍宗就这么把林泉的人弄死。

  “嗯,林校尉所言有理。”周镇岳缓缓点头,“人命关天,军法如山,不可不察。此案既然涉及边军士卒,又存有疑点,自当慎重。这样吧,人犯石锁,暂且收押在此。一应人证、物证,由本帅派人接管,明日一早,在督抚行辕,由本帅亲自审理,崔大人与刘公公旁听。是非曲直,到时自有公断。马副将,林校尉,你们可有异议?”

  由周镇岳亲自审理,崔御史旁听,这已经算是目前最公正、也最有分量的安排了。马绍宗虽然不甘,但周镇岳是名义上的绥远城最高军事长官(崔御史是文官督抚),他发了话,又有崔御史在,自己再坚持,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末将……无异议。”马绍宗咬牙道,狠狠瞪了林泉一眼。

  “咱家也无异议。”刘公公也悻悻道,他知道今日是动不了林泉了。

  “林校尉,你呢?”周镇岳看向林泉。

  “末将谨遵总兵之命。”林泉抱拳。有周镇岳出面,至少能保证审案的相对公正,石锁暂时安全了。

  “好,那就这么定了。”周镇岳一挥手,“来人,将人犯石锁单独看管,没有本帅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更不得用刑!马副将,将你掌控的人证、物证,即刻移交本帅亲兵。林校尉,你也先回去,安抚营中将士,明日准时到行辕听审。”

  “是!”众人应道。

  马绍宗脸色铁青,带着亲兵,愤然离去。刘公公也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周镇岳走到林泉身边,低声道:“林泉,明日审案,你需做好准备。马绍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人证那边,他恐怕早已做了手脚。你若要救石锁,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钱富贵先动刀,或者……找到他们构陷的证据。”

  “末将明白,谢总兵提醒。”林泉点头。他心中已有计较。

  “嗯,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禀报崔大人。”周镇岳拍了拍林泉的肩膀,带着人离开了。

  林泉又看了石锁一眼,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然后,带着秦烈等人,也离开了大牢。

  回到忠勇营,天色已晚。但营中灯火通明,所有新兵都没有休息,聚集在校场上,神色焦虑。看到林泉回来,都围了上来。

  “大人,石锁他……”

  “石锁哥怎么样了?”

  “他们会不会……”

  林泉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嘈杂,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担忧的脸,沉声道:“石锁暂时没事,但案子还没了结。明日,周总兵会亲自审理此案。石锁是否杀人,为何杀人,自有公断。我相信,清者自清。你们,相信石锁吗?”

  “相信!”众人齐声吼道。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他们知道石锁虽然愣了点,但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好!”林泉点头,“相信他,就做好自己的事!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不要自乱阵脚!记住,你们是忠勇营的兵!你们的脊梁,要挺直!你们的拳头,要握紧!但你们的脑子,也要清醒!遇到事情,不要冲动,要相信上官,相信法理!明白吗?”

  “明白!”吼声更加整齐有力。

  “解散!回去休息!”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林泉回到营房,秦烈、赵峰,以及老陈头几个老兵都跟了进来。

  “林兄弟,明日审案,你有把握吗?”秦烈忧心忡忡,“马绍宗那厮肯定把证据都做死了。那几个证人,怕是早就被他收买了。”

  “证据可以做假,但人心,未必都能被收买。”林泉目光幽深,“那个唱曲的姑娘,是关键。她是受害者,也是目击者。马绍宗能收买酒楼伙计和食客,未必能完全控制一个无辜的、可能对钱富贵充满怨恨的女子。还有……钱富贵的尸身,和他那把刀,也是关键。”

  “大人,您是想……”赵峰若有所思。

  “秦大哥,”林泉看向秦烈,“你路子广,立刻去查一下,那个唱曲的姑娘,被关在何处,或者被马绍宗的人控制在哪里。想办法,暗中接触她,问出实情。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好!我这就去!”秦烈点头,转身就走。

  “赵大哥,”林泉又对赵峰道,“你带两个机灵可靠的兄弟,去钱富贵的绸缎庄附近,还有他常去的地方打听打听,这个人平时为人如何,有无仇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另外,想办法查查,他那把刀,是什么来历,平时是否随身携带。”

  “明白!”赵峰也领命而去。

  “老陈头,”林泉看向老兵,“你们几个,今晚辛苦一下,带人在营外暗中警戒。我怕马绍宗狗急跳墙,派人来营中闹事,或者对咱们不利。”

  “大人放心!有我们几个老骨头在,绝不让宵小靠近营门半步!”老陈头拍着胸脯保证,带着刘拐子等人也出去了。

  营房中,只剩下林泉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

  马绍宗,刘公公……既然你们要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想要用这种下作手段,打垮忠勇营,打垮我林泉?

  做梦!

  他缓缓握紧拳头,体内那恢复了一些的“愿力”,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怒意和决绝,微微激荡,散发出温暖而坚定的气息。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翌日,辰时三刻,督抚行辕议事堂。

  气氛庄重肃穆。堂上正中,摆着一张公案,后面空着——那是崔御史的位置。公案左侧,坐着周镇岳,面色沉凝。右侧,坐着监军刘公公,神色倨傲。下首两侧,分别坐着副将马绍宗,以及林泉。堂下,跪着戴着重镣的石锁。两侧,站着持刀的军法官和行辕亲卫。

  崔御史因有紧急军务处理(实则是故意避嫌,显示公正),暂未到场,但已言明会关注此案。

  “带人证!”周镇岳沉声道。

  很快,三名男子被带了上来。一个是“醉仙楼”的掌柜,一个是当时的跑堂伙计,还有一个是当时也在酒楼吃饭的食客。三人跪倒在地,神色惶恐。

  “堂下何人?将昨日酉时三刻,‘醉仙楼’内发生之事,从实道来!”周镇岳问道。

  掌柜的率先开口,哆哆嗦嗦,说的内容与马绍宗之前所言大同小异:石锁无故挑衅,与钱公子争执,进而动手,夺刀杀人。伙计和食客的证词也基本一致,都指认是石锁先动手,钱公子是自卫,然后被石锁“凶性大发”杀死。

  “石锁,人证指认你先行动手,杀死钱富贵,你有何话说?”周镇岳看向石锁。

  石锁急得满脸通红,大声道:“他们撒谎!是那姓钱的先调戏姑娘,先拔刀要杀我!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哼,凶徒狡辩!”马绍宗冷笑,“人证在此,岂容你抵赖?周总兵,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以定案了!”

  “且慢。”林泉忽然开口,站起身,走到那三名证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你们三人,口供倒是一致。不过,本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大、大人请问。”掌柜的低下头。

  “你说石锁无故挑衅,他进酒楼时,可曾与钱富贵有过节?可曾认识?”林泉问。

  “这……好像没有。但、但或许是他看钱公子衣着光鲜,心生嫉妒……”掌柜的支吾道。

  “心生嫉妒?”林泉冷笑,“一个刚吃饱饭没几天的流民新兵,会去嫉妒一个绸缎庄老板?还因此杀人?掌柜的,你开酒楼,阅人无数,这话你自己信吗?”

  掌柜的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林泉又看向那个食客:“你说你当时在场,看得清楚。那我问你,石锁与钱富贵的家丁动手时,你在何处?是坐着,还是站着?离他们多远?他们说了些什么?打斗持续了多久?钱富贵是何时拔的刀?刀从何处拔出?是什么样式的刀?”

  一连串具体到细节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那食客哪里记得那么多细节,本就是被威逼利诱、匆匆串供,此刻被问得张口结舌,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我、我当时……坐在靠门的位置……离得有点远……没、没太听清他们说什么……刀、刀是从怀里拔出来的……样式……没看清……”

  “没看清?”林泉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说石锁是凶性大发,夺刀杀人,却连凶器的样式都没看清?那你如何断定,是石锁夺刀,而不是钱富贵自己持刀行凶,被石锁反制?”

  “我……我……”食客彻底慌了,冷汗直流。

  “周总兵,”林泉转身,对周镇岳抱拳道,“此三人证词,看似一致,实则漏洞百出,对关键细节含糊其辞,显然并非亲眼目睹全部经过,甚至可能受人指使,作伪证!末将请求,传唤另一关键人证——昨日被钱富贵调戏的那位唱曲姑娘!她是当事人,也是目击者,她的证词,至关重要!”

  “准!”周镇岳点头。他早就看出这三个人证有问题。

  马绍宗脸色一变,急忙道:“周总兵,那女子受到惊吓,神志不清,恐怕无法作证。况且,一个风尘女子的话,岂可轻信?”

  “风尘女子的话不可信,那被收买作伪证的人的话,就可信了?”林泉反唇相讥,“马副将如此阻挠传唤关键人证,莫非……心中有鬼?”

  “你!”马绍宗怒目而视。

  “好了!”周镇岳一拍惊堂木,“传唱曲女子!”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素淡衣裙、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带着一丝倔强的年轻女子,被带了上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容貌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屈的气质。正是昨日“醉仙楼”那位唱曲的姑娘,名叫芸娘。

  “民女芸娘,拜见各位大人。”芸娘跪下行礼,声音虽然微微发颤,但吐字清晰。

  “芸娘,你将昨日在‘醉仙楼’发生之事,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否则,军法从事!”周镇岳沉声道。

  芸娘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尤其在看到跪着的石锁时,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然后,她开始讲述,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细节详实。

  她的说法,与石锁所言基本一致。钱富贵如何调戏她,她如何反抗,石锁如何出言制止,钱富贵如何恼羞成怒让家丁动手,石锁如何还击,钱富贵如何突然拔刀刺向石锁胸口,石锁如何躲闪夺刀,钱富贵如何扑上来,刀如何误入其腹……整个过程,清清楚楚,甚至连钱富贵拔刀时骂的脏话,刀的样子(一柄镶嵌宝石的华丽短刀),都描述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马绍宗霍然起身,指着芸娘,厉声道,“定是你与这凶徒早有勾结,串通一气,诬陷我外甥!”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芸娘毫不畏惧地看着马绍宗,眼中含泪,“钱富贵仗着是马将军外甥,在城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早已不是一次两次!昨日若非这位军爷仗义出手,民女……民女只怕已遭毒手!民女愿以性命担保,所言无虚!大人若不信,可查验钱富贵的尸身,看他怀中是否藏有利刃!亦可询问‘醉仙楼’其他未被收买的伙计、后厨之人,当时后窗是否有人看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芸娘的证词,细节饱满,情绪真实,远比那三个含糊其辞的证人可信得多。而且,她提到了“收买”和“其他目击者”,更是直指要害。

  “马副将,芸娘所说,可有人证物证支持?”周镇岳看向马绍宗,目光锐利。

  马绍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唱曲女子,竟然如此刚烈,没有被他的权势吓倒,还敢当众揭穿他。他确实收买了掌柜、伙计和那个食客,也控制了现场,但百密一疏,后厨和临街后窗的人,他确实忽略了。

  “这……一面之词,岂可尽信?”马绍宗犹自强辩。

  “是不是一面之词,一验便知。”林泉冷声道,“周总兵,末将请求,即刻开棺验尸,查验钱富贵尸身,看其怀中是否藏有利刃,伤口是否与石锁、芸娘描述相符!同时,派人去‘醉仙楼’,询问后厨及临窗目击者!”

  “准!”周镇岳毫不犹豫,立刻下令。

  很快,结果传来。钱富贵的尸身在其怀中暗袋内,果然发现一柄镶嵌宝石的华丽短刀,与芸娘描述一致。经仵作检验,伤口为由下至上斜刺入腹,符合两人夺刀、钱富贵前扑时误中的特征。而去“醉仙楼”询问的人也回报,后厨两名帮工和一名在后窗晾晒衣物的妇人,都证实看到了钱富贵先拔刀刺向石锁,以及之后两人夺刀、误伤的过程,与芸娘、石锁所言吻合。

  铁证如山!

  “马副将,刘公公,你们还有何话说?”周镇岳目光冰冷地看向马绍宗和刘公公。

  马绍宗面如死灰,哑口无言。刘公公也脸色难看,偏过头去。

  “此案现已查明!”周镇岳站起身,朗声道,“忠勇营士卒石锁,路见不平,制止钱富贵调戏民女,遭钱富贵持刀行凶,夺刀自卫,误伤致死,属自卫过当,情有可原,但致人死亡,亦有罪责。现判:石锁杖责二十,革除三月军饷,戴罪立功!钱富贵调戏民女,持刀行凶,咎由自取!‘醉仙楼’掌柜、伙计、食客张三,作伪证,诬陷他人,各杖责三十,枷号三日,以儆效尤!副将马绍宗,偏听偏信,干扰司法,罚俸三月!监军刘公公,不明是非,亦有失察之责,望今后谨言慎行!”

  判决公正严明,既惩戒了石锁的过失(致人死亡),也还了他清白,更严惩了作伪证者和干涉司法的马绍宗。虽然对马绍宗的惩罚不重,但当着全军上下、众多官员的面,被如此打脸,已是极大的羞辱。

  “末将(奴才)……领命。”马绍宗和刘公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向林泉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退堂!”

  随着周镇岳一声令下,这场风波,暂时告一段落。

  石锁被当堂释放,虽然挨了二十军棍,但神情激动,对着林泉和周镇岳连连磕头。芸娘也被妥善安置。作伪证的三人被拖下去行刑。

  林泉扶起石锁,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马绍宗和眼神阴冷的刘公公,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冷。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马绍宗、刘公公一党,已是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往后的明争暗斗,只会更加激烈、更加凶险。

  但,那又如何?

  他林泉,从铁山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难道还会怕这些?

  他抬起头,望向堂外高远的天空,眼神坚定如铁。

  忠勇营这把刀,今日,算是真正见了血,立了威。

  而接下来的路,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和他的忠勇营,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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