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海子的灰白与死寂,迅速被抛在身后。当马蹄再次踏上有弹性的、覆盖着枯黄与嫩绿交织野草的坚实土地,当肺部呼吸到的不再是甜腥毒雾,而是带着青草、泥土和远方冰雪气息的、凛冽却自由的空气时,所有人都忍不住长长地、贪婪地吸了几口气,仿佛要将那绝地中积郁的沉闷与压抑,彻底吐出胸膛。
眼前,是真正的北地荒原。
地势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涛。一望无际的枯黄色草海,在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如同金色的海洋,泛起层层涟漪。偶尔有一片片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如同洁白的补丁,点缀在草海之中。远处,地平线上,是连绵起伏的、颜色更深、仿佛墨绿线条勾勒出的低矮山脉轮廓。天空高远,铅灰色的云层散去大半,露出大片清澈的、冷冽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虽然依旧没什么暖意,却带来了久违的光明。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也是生命的竞技场。远处,能看到成群的、如同移动云朵般的野黄羊,在草海中时隐时现。天空中,不时有黑色的、翼展惊人的巨鹰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大地,寻找着猎物。风吹过齐腰深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总算他娘的活过来了!”秦烈骑在马上,用力伸展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噼啪”的脆响,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在那鬼地方憋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快锈了!”
赵峰也策马来到林泉身边,沉声道:“林兄弟,我们已经正式进入金帐王庭控制的草原边缘了。这里虽然人烟稀少,但并非没有危险。那些游牧部落的冬牧场虽然大多在更温暖的南方河谷,但开春后,一些小部落和零散的牧民,可能会开始向北迁移,寻找新的草场。而且,金帐的巡哨游骑,也会不定时出现在这片区域。”
林泉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的愿力感知,在离开死亡海子那特殊的阴毒环境后,变得更加敏锐、清晰,如同无形的雷达,覆盖了周围数里的范围。他能“感觉”到风中带来的、各种微弱的气息——青草萌发的生机,野生动物的警觉与躁动,远处河流的湿润……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属于人类、尤其是带有敌意或邪气的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
“胡九,老陈头,按照地图,我们现在的方位是哪里?距离最近的、可能有金帐部落活动区域,还有多远?”林泉问道。
胡九和老陈头连忙取出地图(已经补充了许多死亡海子边缘的细节),对照着太阳方位和远处山脉的轮廓,仔细辨认了片刻。
“回营官,”胡九指着地图上一点,“我们应该在这里,黑水河(死亡海子边缘那条几乎干涸的河床上游)以北约一百二十里,已经深入金帐所称的‘灰野原’。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片‘灰野原’是几个中小部落争夺的‘公地’,开春后,可能会有部落派先遣队过来探查草场情况,但大规模迁徙和驻牧,通常还要等一个月左右。不过,金帐的‘黑狼骑’巡哨,有时候会深入到这一带,尤其是最近边关局势紧张,他们的活动可能会更频繁。”
“黑狼骑?”林泉目光一凝。
“是金帐王庭最精锐的轻骑兵之一,”赵峰解释道,“人人黑衣黑甲,来去如风,骑射精绝,擅长长途奔袭和小队猎杀,是草原上最让人头疼的斥候和猎杀者。他们通常以十人左右的小队活动,但如果被他们盯上,如同跗骨之蛆,很难摆脱。”
“嗯,知道了。”林泉沉吟道,“我们的优势,在于出其不意。马绍宗和金帐萨满,都想不到我们能从死亡海子穿出来。所以,我们必须利用这个时间差,尽快穿过这片‘灰野原’,靠近斡难河区域。尽量避免与任何部落或巡哨接触。如果万一遭遇……”
他眼中寒光一闪:“务必速战速决,不留活口,清理干净所有痕迹,不能让他们把我们的消息传出去!”
“是!”众人凛然应诺。
“现在,改变队形。”林泉下令,“秦大哥,你带五人,为前出斥候,距离大队三里,扇形搜索前进,重点侦查前方和两翼是否有异常。赵大哥,你带五人,为侧翼游骑,掩护大队两翼。胡九,老陈头,你们带路,走最隐蔽、最不易被发现的路线,尽量利用地形起伏和草丛掩护。其余人,跟紧我,保持战斗队形,随时准备应变。玄诚道长,静凡师太,居中策应。”
命令清晰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队伍迅速变换,如同一个缩小的、却更加精悍灵活的战争机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广袤而危险的荒原。
接下来的三天,队伍在沉默与警惕中,向着西北方向,快速而隐蔽地推进。
他们昼行夜伏,专挑荒凉偏僻、人迹罕至的路线。白天,尽量利用起伏的丘陵、干涸的古河道、以及深密的草丛掩护行踪。夜晚,则选择背风、隐蔽、易守难攻的洼地或小树林宿营,从不生火,靠冷食和之前储备的净水(在死亡海子边缘最后补充了一次)维持。马匹的嘴被套上,蹄子裹上厚布,尽量减少声响。
林泉的愿力感知,成了队伍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他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雷达,时刻将感知扩展到极限,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探查。这使得他们数次提前发现了远处的野黄羊群(可能引来猎人)、天空盘旋过久的鹰隼(可能是被驯养的猎鹰)、甚至……一次在十里外,隐约感知到的一小股(约七八骑)快速移动的、带着明显煞气和训练有素气息的人类骑兵波动!很可能就是赵峰提到的“黑狼骑”巡哨!
得益于林泉的超前预警,队伍提前隐蔽,完美地避开了那支巡哨小队。双方最近时,相距不过四五里,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擦肩而过,有惊无险。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与危险擦肩而过的紧张感,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却也让他们对林泉的依赖和信服,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在众人心中,这位年轻的营官,已经不仅仅是武力和智慧的象征,更仿佛拥有某种未卜先知、洞察秋毫的“神通”。
三天后,他们进入了“灰野原”的深处。这里的草场明显丰茂了许多,野生动物的踪迹也越发频繁。甚至,在一次短暂休整时,他们在一条即将解冻的小溪边,看到了新鲜的、属于人类的脚印和车辙印,以及一处被遗弃不久、还残留着灰烬和牲畜粪便的临时宿营地痕迹。
“是牧民,人数不多,不超过十帐,应该只是探路的先遣。”胡九检查了痕迹后,低声道,“看方向,他们是往东去了,和我们方向不同。但说明,已经有部落开始向北活动了。我们必须再加快速度。”
林泉看着那些痕迹,眉头微蹙。牧民的到来,意味着这片区域的“人气”会越来越旺,他们暴露的风险也会急剧增加。而且,牧民通常与金帐巡哨和萨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后者的耳目。
“传令下去,今夜不休息,连夜赶路!”林泉果断下令,“我们必须赶在更多牧民和巡哨到来之前,穿过这片区域,进入前方那片地图上标注的、被称为‘黑风丘陵’的山地。那里地形更加复杂,更适合我们隐蔽行进,也能一定程度上阻断追踪。”
“是!”
队伍再次开拔,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在星光下显得更加黝黑、轮廓狰狞的连绵丘陵,疾驰而去。连夜赶路,对人和马都是巨大的考验,但没有人有怨言。经历过死亡海子的绝境,这点疲劳,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黑风丘陵”边缘,距离那片山地已不足十里,天色也即将破晓,众人心神最为放松、以为即将脱离开阔草原险地之时——
异变陡生!
“嗷呜——!!!”
一声凄厉、高亢、充满了野性与残暴的狼嚎,陡然从队伍右前方、约一里外的一座长满灌木的土丘后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不是一头狼,而是一群!数量至少在三四十头以上!
是草原狼群!而且,听这嚎叫声中的兴奋与嗜血,显然是发现了猎物,并且……正在快速逼近!
“戒备!狼群!”秦烈厉声嘶吼,瞬间拔出了斩马刀。众人也纷纷勒住战马,刀枪出鞘,弓弩上弦,迅速结成一个小型的、面向狼嚎方向的圆阵。马匹感受到狼群的气息,惊恐地嘶鸣、踏蹄,需要主人用力控制。
林泉的心也提了起来。草原狼群,尤其是这种规模的狼群,是荒原上最危险的猎手之一。它们狡猾、坚韧、配合默契,一旦被盯上,不死不休。而且,狼嚎可能会暴露他们的位置,引来更麻烦的敌人。
“不要慌!稳住阵型!”林泉沉声喝道,愿力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向狼嚎传来的方向。他要先弄清楚,这群狼的目标,到底是不是他们。
然而,感知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他眉头一皱。那群狼的气息狂暴、嗜血,但它们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集中在他们这个方向。在狼群和他们之间,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狼群的主要“兴趣”。而且,那个东西的气息……有些古怪,混合了血腥、恐惧,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绝望的意念?
“前面有情况。”林泉低声对身旁的秦烈、赵峰道,“狼群似乎在围攻什么。不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秦大哥,你带几个人,跟我上前看看。赵大哥,你带大队在此戒备,做好战斗和撤离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擅自行动。”
“林兄弟,太危险了!”秦烈急道。
“必须弄清楚情况。万一是陷阱,或者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威胁,盲目撤退或固守都可能更糟。放心,我有分寸。”林泉说完,一夹马腹,朝着狼嚎的方向,缓缓策马前行。秦烈不敢怠慢,连忙点了四名最悍勇的士卒,紧跟而上。
五人五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座土丘。离得近了,狼嚎声、激烈的撕咬声、野兽的咆哮、以及……一种微弱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属于人类的哭泣和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清晰地传入耳中。
不是陷阱。是真的有人在被狼群围攻!
林泉和秦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加快速度,冲上了土丘顶端,伏下身体,向下望去。
土丘下方,是一个不大的、背风的洼地。此刻,洼地中一片狼藉,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被围攻的,是……一群人,或者说,一个小型的人类队伍。约莫有十几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旧的、带有明显草原风格的皮袍,但式样似乎又与常见金帐牧民略有不同。他们围成一个小圈,老人、妇女和孩子被护在中间,外面是七八个手持弯刀、木棍、甚至只是石块的青壮男子,正在拼死抵抗着三四十头体型硕大、毛色灰黄、眼中闪烁着绿油油凶光的草原恶狼的围攻!
地上,已经躺倒了四五具被撕咬得血肉模糊的人类尸体,以及七八头狼尸。鲜血染红了地面和枯草,浓烈的血腥味在晨风中弥漫。抵抗的青壮男子身上也大多带伤,动作越来越迟缓,眼神中充满了绝望。被护在中间的一个老妇人,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发出绝望的哀泣。
这不是金帐的军队,也不是萨满。看装扮和情形,更像是一支在迁徙或逃亡途中,不幸遭遇狼群的、普通的草原小部落,或者……是某种边缘的、不受金帐待见的部族?
“救不救?”秦烈低声问,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是军人,见惯了生死,但看到老弱妇孺被狼群屠戮,心中仍不免触动。
林泉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又感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埋伏或异常。这群人,确实是陷入了绝境。如果他们不救,这些人必死无疑。
但救了,就可能暴露行踪,惹上麻烦。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在此地?救下之后,如何安置?都是问题。
就在林泉沉吟的刹那,战场上,异变再起!
“吼——!”
一头体型格外硕大、肩高几乎齐腰、额头有一撮白毛、显然是头狼的巨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从侧面扑出,速度快如闪电,一口咬向一个正背对着它、与另一头狼缠斗的年轻男子的小腿!
“啊——!”年轻男子惨叫着倒地,手中的木棍脱手。头狼得势不饶人,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的咽喉狠狠咬下!
“阿吉——!”圈内的老妇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眼看那年轻男子就要命丧狼口——
“嗖——!”
一支黑色的、尾羽颤抖的劲箭,如同来自地狱的黑色闪电,撕裂清晨稀薄的空气,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从那头白额巨狼张开的血盆大口射入,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雨和碎骨!
“噗通!”巨狼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砸在那年轻男子身上,狼血溅了他一脸。年轻男子死里逃生,呆若木鸡。
这一箭,太过突然,太过精准,也太过致命!瞬间镇住了整个战场!无论是狼群,还是那些濒临绝望的牧民,都出现了刹那的呆滞。
土丘上,林泉缓缓放下手中的、从死亡海子边缘缴获的那把金帐硬弓,弓弦犹自微微颤动。他脸色平静,眼中却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他最终还是出手了。不仅仅是因为不忍,更因为……在那老妇人怀中,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身上,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充满了对生命渴望和懵懂善意的、如同初生嫩芽般的“灵性”波动。这种波动,与他愿力中“守护”、“生机”的意念,隐隐共鸣。
“杀光狼群,一个不留!”林泉对秦烈和身后四名士卒,冷冷下令。
“是!”
秦烈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如同猛虎下山,挥舞斩马刀,率先从土丘上冲了下去!四名忠勇营士卒也如狼似虎,紧随其后。
林泉没有立刻冲下去,而是再次张弓搭箭。他的箭术,在愿力的辅助下,早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弓弦连响,一支支黑色的死亡之箭,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射向那些最凶猛、最有威胁、或者试图逃跑的野狼!每一箭,都直取要害,绝无虚发!
头狼毙命,又遭到来自侧后方(土丘)的致命远程打击和凶悍的近战突击,狼群瞬间大乱。它们虽然凶残,但毕竟是野兽,面对有组织、有配合、且战力强悍的人类战士,尤其是林泉那神乎其技的箭术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很快就崩溃了。剩下的二十多头狼,发出一阵阵不甘的哀嚎,夹着尾巴,四散逃窜,很快消失在茫茫草海之中。
战斗,从林泉射出头狼,到狼群溃散,前后不过数十息。
洼地中,一片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哭泣与喘息。
那些幸存的牧民,呆呆地看着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的秦烈等人,又望向土丘上那个收弓立马、面容沉静、在晨光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的年轻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感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林泉策马,缓缓走下土丘,来到洼地边缘。秦烈等人已经将伤员简单处理,将狼尸和人类尸体分开,警惕地持刀而立。
那些牧民看到林泉走近,下意识地向后退缩,将老弱妇孺护得更紧。只有那个被林泉一箭救下的、名叫“阿吉”的年轻男子,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腿上的伤,对着林泉,用生硬的、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的汉话,激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谢……谢谢!恩人!谢谢您救了我们‘灰隼部’!”
灰隼部?林泉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对了,胡九和老陈头提起过,草原上除了金帐王庭直辖的大部落,还有一些历史悠久、但人数稀少、游离于金帐统治边缘、甚至因为各种原因(如信仰、习俗、或曾反抗金帐)而被排挤、打压的小部族。“灰隼部”似乎就是其中之一,据说以驯养猎隼和追踪闻名,但早已衰败,在草原上流浪,居无定所。
难怪他们的装扮与常见金帐牧民不同,也难怪会在这荒僻之地,被狼群袭击。
“你们是灰隼部?为何在此地?为何会遭遇狼群?”林泉用胡九临时教过的、简单的草原语词汇,配合手势,沉声问道。他的草原语很生涩,但足以表达意思。
那名叫阿吉的年轻男子,见林泉竟然会说草原语(虽然蹩脚),更加激动,连忙比划着解释起来。原来,他们灰隼部因为不愿将部族中最好的猎隼和驯隼人进献给金帐的一位大萨满,得罪了对方,被那个大萨满联合附近的部落排挤、追杀,不得不离开世代游牧的河谷,向北方荒原逃亡,想寻找一处金帐势力薄弱的栖身之地。昨夜在此宿营,不料被狼群盯上,一场血战,部族中仅剩的战士死伤大半,若非林泉等人及时出现,他们今日便要灭族于此。
说到伤心处,阿吉和那些幸存的老弱妇孺,都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那个被老妇人抱着的小女孩,也抬起头,用一双清澈、却依旧带着惊恐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林泉,小声说了句什么。
“她说……天神派勇士来救我们了。”阿吉翻译道,看着林泉的眼神,充满了虔诚的感激。
天神派来的勇士?林泉不置可否。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大萨满”。金帐的萨满,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你们说的那个大萨满,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林泉问。
阿吉脸上露出恐惧之色,低声道:“是……是‘血眼’萨满,兀骨尔。他是金帐左贤王麾下最有权势、也最残忍的大萨满之一,住在斡难河上游的‘圣山’脚下,掌管着‘恶魔之眼’的祭祀……恩人,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血眼萨满,兀骨尔!恶魔之眼!
林泉眼中精光一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在这荒原绝境,救下一支被萨满迫害的小部族,竟然直接得到了关于目标“恶魔之眼”和关键人物“血眼萨满”的情报!
“没什么,随口问问。”林泉按下心中的波澜,脸色依旧平静,“你们的伤亡如何?还能走动吗?”
阿吉神色黯然:“我们……我们死了六个人,伤了八个,能动的……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了。马匹和牛羊,也被狼群冲散了大半……我们……我们怕是走不出这片荒原了……”说着,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其他幸存者,也面露绝望。
林泉沉默了片刻。救下这些人,是意外,也是因果。放任他们在此自生自灭,与见死不救无异。但带着他们,无疑会严重拖慢队伍速度,增加暴露风险。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那些伤痕累累、眼神绝望的牧民。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我们可以带上你们,一起走一段。”林泉缓缓道,“但我们有要事在身,不能去你们想去的地方,也不能一直保护你们。我们会将你们带到相对安全、有水源、可以暂时休养的地方,给你们留下一些食物和药品。之后,你们需要自己想办法生存下去。如何?”
阿吉和那些牧民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爆发出狂喜的哭泣和感谢声,对着林泉连连磕头。
“恩人!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灰隼部永世不忘您的大恩!”
林泉摆摆手,止住了他们的跪拜。他让秦烈带人,帮助牧民们处理伤口,收集散落的牲畜(找回了几匹马和十几只羊),掩埋死者。然后,将这支小小的、伤痕累累的灰隼部残部,共计九人(三老,两妇,两童,两青壮——包括阿吉和另一个伤势较轻的青年),纳入了队伍。
队伍再次扩大,也变得更加臃肿、显眼。但林泉知道,这个决定,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也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无论如何,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为“黑风丘陵”的、更加深邃的山地阴影。
狼顾之忧暂解,但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比狼群更狡猾、更凶残的……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