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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浊流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8219 2026-04-08 09:16

  赵府比林泉想象中更大,也更压抑。

  穿过高高的门楼,是宽敞的影壁庭院,青砖铺地,花木扶疏,但似乎疏于打理,显得有些萧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名贵熏香和苦药汤的气味,非但不能让人宁静,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赵管事没有带林泉去正厅,而是直接引着他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内宅一个独立的小院前。院门紧闭,两个健壮的仆妇守在门口,神色警惕。

  “开门。”赵管事吩咐。

  仆妇打开院门,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败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小院里很安静,静得有些诡异。正房的门窗都关着,厚厚的帘幕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使得屋内即使是在白天,也显得昏暗不明。

  赵管事示意林泉等在廊下,自己先推门进去,低声禀报了几句。片刻后,他走出来,对林泉招招手,压低声音:“进去吧,老爷和夫人在里面。记住,多看,少说,莫要乱碰东西,更别一惊一乍。”

  林泉点头,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屋内。

  光线骤然变暗,他眨了眨眼,才适应过来。屋内陈设奢华,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但一切都蒙着一层薄灰,透着一股衰败之气。空气中那股腐败甜香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赵老爷和夫人坐在靠窗的榻上。赵老爷约莫五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衫,面容清瘦,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焦躁。赵夫人则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此刻眼睛红肿,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有些斑驳,正用手帕捂着嘴,低声啜泣。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手持拂尘的干瘦老道,正眯着眼,捻着胡须,打量着进来的林泉,眼神带着审视和不屑。

  “你就是那个坊里的小伙计?”赵老爷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怀疑,“听说你会些安神镇邪的偏方?”

  “回老爷,小人只是略通一点推拿顺气的土法子,并非大夫,更不懂驱邪。”林泉谨慎地回答,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屋子最里面那张垂着厚重锦帐的雕花大床。那股阴郁、躁动、混杂着痛苦和一丝诡异气息的源头,就在那里。

  “土法子也好,偏方也罢,只要能让我儿好转,赵家必有重谢!”赵老爷似乎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挥手道,“你先去看看少爷。不过……”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道,“虚云道长正在此间作法,你且在一旁候着,莫要干扰了道长。”

  原来这老道是请来“作法”的。林泉默然,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目光却悄然投向那虚云道长。

  虚云道长对赵老爷微微颔首,一副高人风范,走到屋子中央事先设好的香案前。香案上摆着香炉、蜡烛、符纸、桃木剑等物。他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口中念念有词,步罡踏斗,挥舞桃木剑,动作花哨,煞有介事。

  林泉运转“抚灵诀”,凝神感知。这老道身上并无什么特殊的、能安定心神或驱散负面气息的“场”,他的那些仪式动作,更多是形式,其中蕴含的意念微弱而杂乱,别说“驱邪”,连安抚普通人的心神都勉强。倒是在他挥舞桃木剑、焚烧符纸时,那燃烧产生的烟雾和跳跃的火光,似乎稍稍刺激了床上那位的“气息”,让其波动更加剧烈了一些。

  虚云道长折腾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最后将一道符纸在蜡烛上点燃,灰烬落入一碗清水中,端到赵老爷面前,肃然道:“赵老爷,此乃贫道以本门秘法炼制的‘净心符水’,让少爷服下,可暂镇邪祟,安其神魂。不过,少爷此症,乃邪气侵体,盘踞日久,非一日之功可解。需得连服七日符水,辅以贫道每日早晚作法,再配合贫道独门炼制的‘驱邪丹’,或可见效。只是这丹药所需药材珍贵,炼制不易……”

  又是要钱。林泉心中了然。这老道恐怕多半是个江湖骗子,借着赵家少爷的怪病敛财。只是不知道赵少爷这病,究竟是何缘由。

  赵老爷似乎对这老道还有几分信任(或者说别无他法),连忙道:“道长放心,药材银钱,赵家绝不吝啬!只要能救我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说着,示意旁边的丫鬟接过符水,去喂给少爷。

  虚云道长满意地点点头,又瞥了林泉一眼,淡淡道:“此子身上,似有微弱清正之气,或可助益一二。不过,终究是野路子,难登大雅之堂。赵老爷还需以正道法门为主。”

  这是要把林泉当个添头,又不让他抢了风头(和财路)。林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丫鬟端着符水,掀开床帐,小心翼翼地去喂赵少爷。借着床帐掀开的缝隙,林泉终于看到了那位赵家少爷的模样。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本应该还算端正的面容,此刻却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干裂发紫。他双眼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珠却在快速地转动,仿佛陷入了极深的噩梦。身体不时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与这屋内的奢华陈设格格不入。

  然而,最让林泉心惊的,不是赵少爷的形销骨立,而是他身上缠绕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阴郁、晦暗、充满贪婪、恐惧和强烈自我憎恶的“气息”!这气息的“质地”,与柳如烟那种悲伤痴怨的执念不同,它更加污浊、粘腻,仿佛沉淀了无数见不得光的欲望和罪孽,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属于“外物”的冰冷邪异之感!

  这不是简单的生病,也不是被普通“念”侵扰!林泉瞬间做出了判断。赵少爷的情况,远比周婶严重得多,也复杂得多!他不仅心神被严重侵蚀,身体似乎也出了问题,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附着在了他身上,或者说,与他自身的某些负面“气息”结合在了一起!

  就在丫鬟将符水凑到赵少爷唇边时,一直昏迷般的赵少爷,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眼神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混合了极度恐惧和贪婪的光芒。他死死地盯着那碗符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挥手打翻了碗!

  “哐当!”瓷碗摔得粉碎,符水洒了一地。

  “不……不要!拿开!都是骗人的!没用!都没用!”赵少爷嘶哑地吼叫着,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上前想按住他的丫鬟都被他甩开。他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挠,仿佛在驱赶看不见的东西,眼神却更加狂乱,“滚开!都滚开!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该拿你的东西!我还给你!我还给你还不行吗?!”

  这话语无伦次,却透露出关键信息!拿了别人的东西?什么东西?

  赵老爷和夫人吓得脸色惨白,连声呼唤“我儿”,却又不敢靠近。虚云道长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手中桃木剑乱挥,口中急急念咒,却毫无作用,反而让赵少爷更加狂躁。

  “还给你……我把命还给你……”赵少爷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得诡异而飘忽,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痛苦和诡异的笑容,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床顶的某个方向,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你来了……你来取我的命了……嘿嘿……拿去吧……都拿去吧……”

  这情景太过骇人,赵夫人尖叫一声,几乎晕厥过去。赵老爷也浑身发抖,对虚云道长怒道:“道长!这是怎么回事?!”

  虚云道长额头见汗,强作镇定:“老爷莫慌!此乃邪祟反扑!待贫道再施**!”

  林泉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却如明镜。这虚云道长根本镇不住场子,赵少爷的情况也绝非简单“中邪”。他身上的“东西”,恐怕与他口中“拿了别人的东西”有直接关系,而且那“东西”很可能带有强烈的怨念和索求,已经与他的心神甚至生命力纠缠在了一起!

  不能再让这骗子折腾下去了,否则赵少爷真有性命之忧!

  就在虚云道长又要装模作样施法时,林泉一步上前,拦在了他和床榻之间。

  “你干什么?!”虚云道长怒道。

  “道长,您的法子,似乎不太管用。”林泉平静地说,目光却看向赵老爷,“老爷,少爷的情况危急,不能再拖了。让我试试。”

  “你?”赵老爷又惊又疑,看看状若癫狂的儿子,又看看脸色发白的虚云道长,一时难以决断。

  “老爷!不可!此子来路不明,万一惊扰了邪祟,害了少爷性命……”虚云道长急道。

  “让开。”林泉不再废话,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走到床前,无视赵少爷挥舞的双手和狂乱的眼神,先运转“抚灵诀”,将自身的精神意念调整到最平和、稳固的状态,如同一块定海神针。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按赵少爷,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按向赵少爷不断抓挠、青筋暴起的手腕。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赵少爷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恶意和贪婪的“气息”,如同毒蛇般猛地从赵少爷身上窜出,狠狠撞向林泉的意识!同时,赵少爷发出一声非人的厉嚎,双目骤然变得赤红,另一只手猛地抓向林泉的面门!

  “小心!”赵老爷失声惊呼。

  林泉早有防备。他按在赵少爷手腕上的手指瞬间发力,并非用肉体力量压制,而是将一股凝聚的、清凉平和的意念,如同利针,顺着接触点,直刺入那粘腻“气息”的核心!同时,他侧头避开了抓向面门的手,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赵少爷的眉心——上丹田,藏神之所!

  “定!”

  一声低喝,并非真的喊出,而是蕴含了“抚灵诀”全力运转下、凝聚了他全部镇静、安宁意念的精神冲击,随着那一指点出,轰然涌入赵少爷混乱狂暴的意识深处!

  “嗡——!”

  赵少爷浑身剧震,抓向林泉的手僵在半空,赤红的双眼猛地瞪大,随即,眼中的狂乱和赤红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极度的疲惫和空洞。他喉咙里嗬嗬的声响停了下来,身体软软地倒回床上,眼睛一闭,竟然……直接昏睡了过去。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少爷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赵老爷和夫人目瞪口呆,看着床上瞬间平静下来的儿子,又看看收回手、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明的林泉,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虚云道长更是脸色铁青,指着林泉,手指发抖:“你……你用了什么妖法?!”

  林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赵老爷道:“老爷,少爷暂时昏睡了,这是心神透支、又骤然放松后的自然反应,让他睡一觉,比喝十碗符水管用。不过,这只是暂时压制。少爷的病根,不在外邪,而在内因,更在于……他是否真的‘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若不解决根源,迟早复发,且一次比一次凶险。”

  赵老爷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虚云道长,连忙走到床前,见儿子呼吸平稳,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那种狂躁绝望之气已消,心中又惊又喜,对林泉的态度彻底变了。

  “小……小先生!”赵老爷竟用上了敬称,“刚才是赵某有眼无珠!您真乃高人啊!我儿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说的‘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是指什么?”

  林泉摇摇头:“具体是什么,需要少爷清醒后,自己愿意说出来。我只能感觉到,那‘东西’带着极强的怨念和不甘,已经与少爷的心神产生了纠缠。少爷如今的痛苦,一半来自那‘东西’的侵扰,另一半……恐怕也来自他自身的悔惧煎熬。解铃还须系铃人。”

  赵老爷脸色变幻,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惊疑不定。他挥挥手,对下人吩咐:“先送虚云道长出去。好好伺候少爷,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虚云道长还想说什么,但见赵老爷脸色不善,只得悻悻地一甩拂尘,狠狠瞪了林泉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赵老爷又对林泉深深一揖:“小先生,无论如何,您稳住了我儿的病情,便是赵家的大恩人!还请小先生在府中暂住几日,为我儿调理。需要什么药材、物件,尽管开口!只要能救我儿,赵家上下,无不遵从!”

  林泉沉吟。赵少爷的情况复杂,牵扯到可能的不义之事和邪异物件,他本不想过多卷入。但“渡者”之路,似乎又让他无法对眼前的痛苦视而不见。而且,留在赵府,或许能了解更多关于这镇子阴暗面的信息,也能暂时避开锦绣坊那边因出名带来的某些关注。

  “我可以暂时留下,尝试为少爷调理心神,助他稳定。”林泉最终道,“但能否根除,关键还在少爷自己,以及那‘东西’的处置。另外,我需得每日回锦绣坊一趟,有些杂事未了。”

  “好!好!都依小先生!”赵老爷连连答应,立刻吩咐下人给林泉安排清净的上房,一应饮食用度,皆按贵客标准。

  林泉在赵府住了下来。接下来的两天,他每日早晚两次,为昏睡中的赵少爷施展“抚灵诀”,梳理其混乱的心神,驱散那些粘附的、外来的负面气息。赵少爷一直沉睡,但气息日渐平稳,脸上的青黑之气也淡去不少。赵府上下,对林泉敬若神明。

  林泉也趁此机会,从赵府下人口中,零碎了解到一些关于赵少爷的事。这位赵少爷名叫赵文斌,是赵老爷的独子,自幼被宠溺,读书不成,只好吃喝玩乐,结交了些狐朋狗友。大约半年前,据说跟几个朋友去了一趟州府,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起初是精神恍惚,后来就渐渐发展成现在的样子。至于他具体“拿了”什么东西,下人们也说不清楚,只隐约听说,似乎跟一件“古玉”有关。

  第三天下午,赵文斌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醒了过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幔,眼神空洞,但已没有了之前的狂乱。只有深深的疲惫、恐惧,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悔恨。

  赵老爷和夫人得到消息,欣喜若狂,赶到床前。赵文斌看着父母,嘴唇动了动,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爹……娘……我……我对不起你们……”他声音嘶哑微弱。

  “儿啊,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赵夫人抱着儿子痛哭。

  赵老爷也老泪纵横,但还记着林泉的话,颤声问:“斌儿,你告诉爹,你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是不是……一块玉?”

  赵文斌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恐惧更甚,他猛地看向屋内,仿佛在寻找什么,最后目光落在了静静站在一旁的林泉身上。他似乎认出了这个让他从无边痛苦中暂时解脱的人,眼神复杂。

  “是……是一块玉佩……”赵文斌的声音如同梦呓,充满了恐惧,“在州府……鬼市……从一个快死的老头手里……买的……很便宜……他说是祖传的……能带来财运……我……我鬼迷心窍……”

  “后来呢?那玉呢?”赵老爷急问。

  “后来……我戴着它,手气确实好了几天,赢了些钱……可是……可是后来就开始做噩梦……梦里有个穿着古装的女人,浑身是血,哭着问我要她的玉佩……说她死得好惨……要我用命来还……”赵文斌浑身发抖,“我想把玉扔了,卖了,可它……它就像长在我身上一样,扔不掉,也卖不掉!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果然如此。一块附着枉死者残念、甚至可能被邪术炼制过的“阴玉”。赵文斌贪图小利,买了这祸根,自身心性又不正,贪念炽盛,正好成了那残念滋生的温床,最终差点被吸干精气神,一命呜呼。

  “那玉现在何处?”林泉开口问道。

  赵文斌指了指自己枕边的一个紫檀木小盒子,脸上露出极度恐惧之色:“在……在那里面……我用盒子装了,用符纸贴了,塞在枕头下……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它就在那里……看着我……”

  林泉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色绒布,上面放着一枚龙形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古朴,但此刻在光线下一照,却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青黑色,尤其是龙眼的位置,仿佛有两个细微的红点,如同凝固的血迹。一股阴冷、怨毒、充满不甘的气息,从玉佩上散发出来。

  “就是它……”赵文斌声音发颤。

  林泉没有用手去碰玉佩。他运转“抚灵诀”,仔细感知。玉佩中的残念很强烈,充满了被虐杀、夺宝的怨恨,但似乎被某种粗糙的符法暂时封印了一部分,才没有立刻要了赵文斌的命。但这封印不牢靠,而且玉佩似乎还在缓慢吸收赵文斌的精气。

  这东西,必须妥善处理。留在赵家,迟早再生祸端。

  “此玉阴邪,已生残灵,寻常符法难以镇封,更不可损毁,否则残灵暴走,为祸更烈。”林泉沉声道,“需得以特殊法门,送至香火鼎盛、正气充沛之地,如名山古刹,由有德高僧或道长,设坛做法,以经年累月的香火愿力慢慢化去其中戾气怨念,方是正途。在此之前,不可再让人佩戴或靠近。”

  赵老爷连忙点头:“一切都听小先生安排!这祸害东西,赶紧送走!”

  “另外,”林泉看向赵文斌,“赵少爷,你此番遭劫,虽是外物所诱,但根子还在你自身贪念炽盛,心术不正。此番算是死里逃生,需得痛改前非,修身养性,多行善事,弥补亏空的心神阳气。否则,即便此玉送走,你根基已损,日后也易再招祸端。”

  赵文斌此刻哪里还敢不听,挣扎着就要下床给林泉磕头,被林泉拦住。

  “小先生大恩大德,赵家没齿难忘!”赵老爷郑重对林泉一揖到底,“这是二百两银票,区区谢仪,不成敬意,还请小先生务必收下!日后在青河镇,但有差遣,赵家绝不推辞!”

  二百两!这对林泉而言,简直是一笔巨款。但他想了想,只取了二十两的一张银票,其余推了回去。

  “赵老爷,我并非为钱财而来。这二十两,足够我日后一段时日的用度。剩下的,您还是留着,一是给少爷购置些固本培元的药材,二是……”林泉顿了顿,“若有余力,不妨以少爷的名义,做些修桥铺路、周济贫苦的善事,或可弥补些许阴德,对少爷恢复也有裨益。”

  赵老爷闻言,对林泉更是敬佩,坚持又塞了五十两,说是“供奉”,林泉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加上之前的二十两,也有七十两了,对他来说,已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

  当天,赵老爷便派了最可靠的管家,带着那枚封好的玉佩和重金,前往百里外最有名的“白云观”求助。赵文斌也开始按照林泉的叮嘱,静心调养,并开始抄写一些劝善的经文。

  林泉又在赵府待了两天,确认赵文斌情况稳定,不会再反复,便向赵老爷辞行。赵家千恩万谢,用马车将林泉送回了锦绣坊所在的西街,还送上了不少精致的点心和衣料。

  当林泉再次踏入锦绣坊时,他明显感觉到,坊里众人看他的眼神,与几天前又截然不同了。少了疏离和畏惧,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甚至……巴结。

  “小泉先生回来了!”有婆子殷勤地打招呼。

  “小泉先生,赵家少爷的病,真是您给治好的?您可真是活神仙啊!”有绣娘好奇地探问。

  刘嬷嬷也闻讯赶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前所未有的客气:“小泉啊,不,泉小哥,你可算回来了!赵家刚派人送来了厚礼,说是感谢你。你看你这……真是深藏不露啊!以后在坊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林泉淡淡应对,宠辱不惊。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青河镇,算是真正有了点“名气”,也隐隐有了一点“地位”。但这地位,是建立在“神秘”和“能力”之上的,如同浮沙筑塔,并不牢固。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回到自己暂时落脚的小偏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七十两银票。厚厚的一叠,放在手心沉甸甸的。

  有了这笔钱,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为生计发愁了。他可以在镇里租个小房子,将阿婆接来(如果能找到她并说服她的话),可以更从容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继续“引渡”柳如烟。

  但赵家的事,也给他敲响了警钟。这世间的“苦厄”,远不止于柳如烟那种因情而生的痴怨。还有贪婪、邪物、人心的阴暗面交织而成的、更加污浊危险的“业”。他未来的“渡者”之路,恐怕会遇到更多、更复杂的挑战。

  他握紧了银票,又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白石。前路依旧漫漫,危机与机遇并存。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被动承受的渔村孤儿了。

  他有了安身立命的一点资本,有了初窥门径的能力,也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属于“渡者”的责任感。

  窗外,天色渐晚,华灯初上。青河镇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喧嚣,也隐藏着更多的秘密。

  林泉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坐。胸口的白石,散发着恒定的暖意。

  新的暗流,或许正在这平静归来的表象下,悄然涌动。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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