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刹那生灭
眼下这个局面,并没有超出小李子的预料。
他们前脚刚把赌场抄了,金银首饰一出手,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来联系他了。
这事儿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躲不过。
吉图就这么大,地下的水有多深,他心里有数。
和警卫局长的关系,只能保他们在官面上不受制约。
至于吉图的地下世界,那是另一套规矩。
势力范围早就被瓜分干净了,谁在哪条街、哪个区、哪块地盘上做生意,都是定死的。
能在吉图城开场子的,背后都是得到爵爷们默许的。
每个月该交的交,该分的分,一层一层往上走,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琦一行人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直接把别人的场子掀了。
金银首饰一出手,等于告诉所有人:这活儿是我们干的,钱在我们手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就该有人坐不住了。
这不,现在人已经来了。
小李子把金银首饰出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人找上门的准备。
这正合他的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界,先拜码头是规矩。
流寇东躲西藏,走不长远。
想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该打的招呼得打,该亮的态度得亮。
是敌是友,总得碰过面才知道。
现在这架势,那个纹身男大概是自以为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前前后后观察了那么久,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小李子和达尼尔看透了。
原本可能还想先礼后兵。
结果现在连礼都省了,直接动武。
估摸是觉得这两人没什么背景,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徒,踩了线还不知死活。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小李子双手合十,十指交叠。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相对,像两排正在合拢的琴键。
拇指相抵,掌心微空,手腕向内翻转,如捧水,如托莲。
无名指屈下,中指压过食指,小指翘起又落下。
空气开始发黏,潮湿的海腥味从他指尖渗出,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底浮上来。
他的嘴唇翕动,无声念着什么。
声音不在空气中传播,在每个人的颅骨里回响,像塞壬的歌从深海升起。
花臂男身后的保镖们动了。
几乎同时把手伸向腰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枪套搭扣弹开,金属碰撞声在俱乐部里脆生生地响,一下接一下。
花臂男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往下压了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直指小李子。
达尼尔一把抓住小李子的手腕。
“我来吧。”
小李子的手印散了。水汽在空中顿了一下,缓缓往回缩,像潮水退去。
他看了达尼尔一眼,退后半步,把场子让出来。
保镖们已经掏出了枪。
黑漆漆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他们,保险早已打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泛白。
达尼尔转过身,面对那排枪口。
第一秒。
他抬起双手。
保镖们的手指扣上了扳机,指腹压住冰冷的金属弧面,肌肉绷紧,随时可以击发。
第二秒。
达尼尔的拇指屈下,压住无名指根,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节绷紧,骨节分明,像拉开一张无形的弓。
保镖们的手腕绷得更紧了,准星死死对准他的胸口,呼吸压到最低,连空气都不敢多吸一口。
枪管微微上抬,撞针已经蓄满了力,只差最后一丝位移。
第三秒。
双手翻转,十指交叉紧扣,只留两根食指笔直伸出,像两柄并拢的剑锋,指向苍穹。
保镖们的呼吸屏住了。
扳机扣下的瞬间——枪口喷出火焰。
火药在弹膛里炸开,金属撞击声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火花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在昏暗的俱乐部里拉出一道橘红色的细线。
子弹从枪膛里挤出来,弹头旋转着切开空气,枪口焰在弹头后方拖出一圈锥形的光晕。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弹头在飞行,在旋转,在朝着达尼尔的方向推进。
第四秒。
达尼尔双手猛地一翻,十指如莲花绽开,又骤然收拢成拳。
拳心相对,指缝间有光点跳动。
灰黄色的,如同草原正午阳光下扬起的沙尘。
【领域展开——】
达尼尔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弹头在他面前停下。
火药燃尽的残渣悬在弹头后面,像一串凝固的星芒。
枪口焰的光晕定格在空气中,橘红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半开的昙花。
保镖们的眼睛还没有眨完,眼睑悬在半空,遮住了一半瞳孔。
花臂男人的嘴还没有合上。
最后一个手印落下的瞬间,整个俱乐部的灯光变了颜色。
彩灯的红绿蓝褪成灰白,射灯的暖黄变成惨白,所有颜色像被抽走了饱和度,只剩下明暗。
空气变得干燥,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味。
吧台上的酒杯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像草原正午的露水,在阳光下蒸发前最后一刻凝在草叶上。
天花板的彩灯还在转,但光斑在地面上的移动不再是连续的。
它们一卡一卡地跳动,像老式放映机丢帧的画面,从一个位置瞬移到下一个位置,中间没有轨迹。
影子也是。
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抽搐着,从一处瞬移到另一处,没有过渡。
达尼尔站在原地,皮风衣的衣摆垂着,纹丝不动。
他的瞳孔变了,是野兽的竖瞳,灰黄色,像鹰隼锁定猎物时的收缩。
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
保镖们视野里达尼尔的身体开始抽帧。
前一秒他站在吧台边,皮风衣的衣摆刚从空中落下。
下一秒他站在舞池中央,衣摆还在半空。
再下一秒他站在人墙正前方,衣摆终于落了地。
每一帧之间没有轨迹,没有残影,没有风声。
他们的眼球转动的那个间隙里,他已经换了三个位置。
子弹穿过达尼尔半秒前站过的空气。
弹头打穿了身后一个酒瓶,玻璃碎片飞溅,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炸开。
枪声不是连续的爆响,是一卡一卡的“砰——砰——”。
像唱片跳针,信号中断,每一响之间隔着一段被剪掉的空白。
在慢动作的世界里,达尼尔的身体快得像另一条时间线。他
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第一个保镖的眉心点去。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那个保镖的身体就从俱乐部里凭空消失。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达尼尔的指尖每点中一个人,就消失一人。
转瞬间所有保镖都被拉进了领域。
远古遗迹的废墟里,十几个黑衣保镖站在倒塌的石柱和半埋的拱门之间。
灰蓝色的天光从残破的穹顶裂缝里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风从遗迹深处吹来,干燥,带着砂砾打磨石头的气味,卷起沙尘打在他们的裤腿上。
他们举着枪,四处张望。
达尼尔站在遗迹中央最高的那座石柱顶端。
石柱表面风化严重,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但他站得稳稳当当,皮风衣的衣摆在风里猎猎翻飞。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虚空中浮现出一把枪——AWP|锦虎。
深蓝色的枪身,棕色的虎纹从枪管延伸到枪托,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握住枪,食指搭上扳机,指节微微弯曲。
没有人看见他开枪。没有人听见枪声。
废墟里同时响起十几声闷响,像有人用同一把锤子在同一瞬间砸碎了十几个西瓜。
保镖们的身体同时一僵,然后同时倒下。
领域消散。
俱乐部的灯光猛地恢复正常。
彩灯的光斑连续地滚动,射灯的白光稳定下来,空气里的青草味散尽,只剩烟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但保镖们已经全部躺在地上了。
枪散了一地,弹壳滚得到处都是,酒液从碎瓶子里流出来。
花臂男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垂向地面,枪管还烫着,枪口还在冒青烟。
他的瞳孔还没有聚焦,嘴唇在哆嗦。
达尼尔站在一地身体中间,皮风衣上沾着灰,右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花臂男的眉心。
达尼尔咧开嘴。
“砰。”
他用嘴发出了这个声音。
小孩子玩打仗时嘴里经常发出的拟声词。
但那个字落地的瞬间,地上所有保镖的头颅同时爆开。
血雾从十几个方向同时喷出来,在空中交汇成一片淡红色的云。
花臂男的额头上多了一个洞。
血从洞里涌出来。
随后缓缓倒下去。
脸砸在地板上,血从额头那个洞里往外涌,在木地板上漫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达尼尔收回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的动作松开,手指自然垂落。
他转过身,看着小李子,收回了那个狰狞的笑容。
“刹那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