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辛纪年法三月二十八日，八时整。

　　天河-4一号地面城沐浴在恒星的光芒中，天井投下的日（天河）光将沙地照得温暖而明亮。

　　陈寅岩打着哈欠走出自己的屋子，手里还拿着昨天刚“更新”了内容的汉字笔记本。

　　昨天张翎说自己很晚才会回来，不用准备晚饭了，陈寅岩便早早回屋睡觉。

　　而今早起来，她却发现张翎的鞋还摆在门口——通常六点半就出发的他现在竟然还没走。

　　陈寅岩起身走向厨房，准备做早饭。刚把两个禽类的蛋从冰箱里拿出来，身后传来了开门声。

　　“早。”张翎的声音显得没精打采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大概是刚洗了澡。

　　陈寅岩转过身，看到张翎的那对黑眼眶，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陈寅岩问。

　　“六点出头。”张翎走到餐桌旁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上午我在家盯班，没有特殊情况不用到场。”

　　陈寅岩总觉得张翎今天就没睡过觉。她皱了皱眉，没再多问，只是将手中的两枚蛋举了举，“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必麻烦，随便热个速食包就行。”张翎说着，从餐桌上拿起陈寅岩刚放下的笔记本，坐下翻开看了起来。

　　陈寅岩自然不会听他的，于是又从冰箱里多取了几个鸡蛋，起锅烧油，做了个炒鸡蛋，又热了两个速食馒头和两罐速食粥，一并端到餐桌上。

　　张翎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寅岩。

　　“我也要吃饭的嘛，多做一份还省油了。”陈寅岩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个馒头和一碗粥推到了张翎这边，“你昨晚那么辛苦，总得好好吃点吧。”

　　张翎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蛋放入口中，脸上疲惫的神色似乎好转了些，“味道很好。”他说。

　　“感谢。”陈寅岩笑了笑，低头喝粥。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客厅里只有筷子与盘子接触时发出的轻响。

　　“最近这边真是不太平啊。”吃到一半，张翎突然这样说道，“卡布人正在逐渐地露出他们的獠牙……”

　　“这……”陈寅岩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话题，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外区四地已经不安全了。”

　　外区四地。

　　陈寅岩在学习伽辛互联网中的地理知识时曾经接触过这个名词。

　　还是以大小麦哲伦星系的角度看银河系，将银心核球方向视作北，银河系外部视作南，伽辛联盟的整体呈现一个“凸”字型，而外区四地便是“凸”上端凸出的部分。其中浑河位于西北，与凡格斯帝国和卡布帝国接壤；令河位于东部，也与卡布帝国接壤；天河位于西部，与德兰联合会接壤；长云位于南部隔长天要塞与内区的一级行政区斯合接壤。

　　“不安全了？卡布要和我们打仗？”陈寅岩停下了手里舀粥的勺子。

　　“嗯……”张翎低着眼睛，似乎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后认真地说道：“虽然不是现在，但我们和卡布之间必有一战，而且几乎可以确定是从外区四地开始。”

　　空气中涌出了一股陈寅岩从未感受过的凝重。

　　“我有一件事，想和姑娘商量。”张翎的手指在筷子上搓动着，目光躲开了陈寅岩的视线。

　　陈寅岩心里微微一紧。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从没有见过张翎有过这样的神色。

　　“什么事？”

　　张翎的嘴唇撇动了一下，许久才抬起头，对上目光说道：“北河有一所大学，正在招收语言学方向的研究者。以姑娘对汉字体系的掌握，再加上姑娘现在已经可以用伽辛语交流，过去应该不难。”

　　陈寅岩愣住了。

　　她清楚，北河位于伽辛联盟版图的中心地区，数百年来几乎没有战火可以波及到它。

　　“你是说，让我去内区？”

　　“嗯。”张翎点头，“姑娘现在已经有了正式身份，也有了一技之长，完全可以独自在外生活。北河那边我有几个老友，都是非常好的人，可以帮忙照应。若是姑娘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

　　陈寅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脸上没带任何表情。

　　张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个建议。姑娘若是不愿，继续住在这里也无妨。只是如今的局势，姑娘也看到了。外区四地随时可能卷入战火，到时候……”

　　“那你呢？”陈寅岩忽然开口打断了张翎的话。

　　“什么？”

　　“你呢？你也要去内区吗？”陈寅岩轻声道。

　　张翎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从容的笑意：“我是伽辛的军人，也是天河的军人，天塌了，也得我们顶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也不走。”陈寅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张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不走。”陈寅岩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要不是你，我早就在地球被那些土匪砍死了。恩情还没还完，现在你让我一个人跑去安全的地方，我做不到。”

　　“这不一样。”张翎微微皱起眉头，“姑娘不欠我什么。这些日子你做饭、教我普通话，已经……”

　　“那是我自愿的。”陈寅岩再一次打断他，“我愿意留在这里做饭，愿意往本子上写那些汉字，愿意住在这间屋子里，愿意留在天河。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都……”

　　她忽然停住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张翎率先移开目光，低声道：“姑娘若留下来，往后可能会有更大的风险。”

　　“我知道。”

　　“也许会有生命危险，你的家人还在一千一百年后等你回家！”

　　“我知道。”陈寅岩咽了口唾沫，又有一句话想说出口但是终究没说。

　　“也许我也会牺牲。”

　　“张翎。”陈寅岩忽然叫了张翎的名字，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称呼他，“不许这么咒自己。”

　　张翎一愣，有些意外地看着陈寅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目相对，没有半点闪躲。

　　半晌，张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释然，“姑娘既然心意已决，”他说，“那我便不再劝了。”

　　“那……”陈寅岩见他同意，紧绷的脸颊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你今天中午在家吃饭吗？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听你的。只是，别太累了。”张翎的面部肌肉似乎在一瞬间便失去了力气，整张脸重新被困意充斥。

　　“行，那就吃‘土豆’炖牛肉咯。”陈寅岩的脸上露出了尘埃落定似的笑容，起身收拾起来。

　　至于已经困得快在餐桌上睡过去的张翎，则是被彻底剥夺了抢着收拾碗筷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