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辛纪年法三月二十七日,陈寅岩来到天河-4的第二十二天。
夜晚,开了大灯的张翎家客厅内。
陈寅岩坐在餐桌旁,手中捧着一台平板电脑,看着用伽辛文字构成的新闻消息。
门锁响了。
张翎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微小的兴奋。
“回来了?”陈寅岩抬起头,用流利的伽辛语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
“晚上要带你去做生理定格,当然得早回来些。”张翎将外衣叠在了沙发上,“今天晚上,咱俩可都没时间学‘外语’咯——你的伽辛语现在听起来也已经与本地人无异了。”
这些日子来,二人的语言交换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模式,即白天陈寅岩独自在家学习伽辛语,晚上她又向张翎传达现代汉语的知识。
“伽辛文和汉字都差不多,学起来当然顺手。”陈寅岩放下平板电脑,站起身来,“包子还在锅里闷着,想吃随时拿。”
张翎走向厨房,掀开锅盖,从扑面的蒸汽中取了两个包子拿在手上,捏着一个咬了一口。
“嗯……”张翎咀嚼着,“这回的馅可了不得。”
“那是。”陈寅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加入了某种蘑菇。”
张翎连吃掉两个包子,又拿起两个边吃边走向客厅,“姑娘的厨艺,只可惜这里就咱们三个地球人,不然肯定得成为一届名厨。”
“夸张死了。”陈寅岩笑着摇头,“对了,今天晚上的生理定格,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张翎拿着包子在陈寅岩的同排沙发上坐下,“什么都不需要,到了地方,医生会先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分析一下该给你怎么用药,然后你躺倒一个胶囊样的小舱里,给你注射药物的同时使用一种液体把你泡起来,泡个十几分钟,便算完成了。”
“怎么和你上次说得不一样?”陈寅岩歪了歪头。
“上次我还不知道怎么用中文里的‘泡’字。”张翎手中的包子只剩下了半个,“我们十分钟后出发,今晚做完,明早你就能回来。明天我的事情不多,上午晚到会也没什么问题。”
陈寅岩点头,回屋换上了张翎前几天照着自己尺码给她买的外套,将能和张翎联系的通讯器和那张自己的身份卡揣进口袋。
收拾完这一切出到客厅,张翎正将最后一个包子从锅里拿出来。
“准备好出发了?”张翎说着,又咬了一口包子,“不过你得等我一下,等我吃完这点。”
“不急。”
几分钟后,两人下楼,找到车库里的暗灰色跑车。
“我以后可以学车吗?”陈寅岩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
“当然。”张翎启动了引擎,驶出车库,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之中。
霓虹如昼,建筑们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棱角分明,无数车辆与飞行器在高架道路与低空航道之间穿梭。
这是陈寅岩第一次在这座城市的晚上出门,她微微侧着头,贪婪地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一切。
张翎握着方向盘,注意着陈寅岩的反应,“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和白天的感觉不太一样?”
“嗯。”陈寅岩保持颈部不动,“简直就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路途并不长,仅过了不到十分钟,张翎便将车停在了一座巨型医院建筑的地下停车场内。
陈寅岩跟着张翎下车,走楼梯来到了一座极其广阔的大堂之中,这其中来往人员众多,且基本都是一家几口。
“这是天河-4最大的生理定格医疗中心。”张翎带着陈寅岩走向一条陡峭的扶梯,“平均下来,每天有一百多万人在这里做生理定格。”
“这么多?”
“没错,光天河-4的地面城市以及近地轨道上,就有三百亿的老百姓。”
“啊……”陈寅岩的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七八分钟后,二人拿到了顺序号。
“在一百零八层……”陈寅岩站在闭合的电梯门前,看着手里的那张小巧的号码牌,“这得做多久的电梯?”
“这里的电梯只停特定楼层,现在这部电梯只会送我们到一百层,然后我们再转十层一停的电梯,最后再去转一层一停的。”张翎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
换乘一次电梯,又走了两层楼梯,出来便是一条很宽的走廊,这走廊两侧又像鱼骨般延伸出一条条走廊。
张翎领着陈寅岩绕了一会,进到了一间宽敞的接待室。
一名身着白色制服的伽辛女医生见二人进屋,忙迎上前来,用温和而尊敬的声音说道:“晚上好,闫萨田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张翎给了陈寅岩一个眼神,让她把自己的身份卡递给了女医生。
女医生接过身份卡,在一块架在一旁的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又将身份卡还回来,点头道:“陈寅岩女士,十九岁,初次接受生理定格。进来吧,先把体检做了。”
陈寅岩看了张翎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慌张。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张翎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别紧张,连刀都不开。”
陈寅岩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女医生走进了更深处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检查室,其中央摆放着一张手术床,四周环绕着各种仪器。女医生示意她躺在床上,然后开始在仪器中调试什么东西。
“我需要脱衣服吗?”陈寅岩记得在地球做这种检查都是要脱衣服的。
“不用。”女医生头也不回地答道,“你的整个体检过程会长于一半的伽辛人,需要花费十分钟左右。你就一直躺在床上,只要不做像跳舞那样过于离谱的动作都没事,我叫你起来你再起来。”
“好的。”陈寅岩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体检完成了。”不知过了多久,女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请稍等,制剂正在配制中。”
陈寅岩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您的伤疤需要去除吗?”女医生这时指了一下陈寅岩的右侧腰部,“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在进行生理定格的同时让它消失。”
陈寅岩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了,留着吧。”
女医生便不再多问。
不到两分钟后,一名瘦小的男医生出现在了更深处的一扇门背后。
“可以进入浸泡舱了。”瘦小的男医生说。
于是在两名医生的带领下,陈寅岩脱去衣物躺进了里屋中的一个三米长,一米直径的圆柱体浸泡舱中。
“这是赫尔霍恩制剂。”男医生这时拿来了一个只有一根手指长的注射器,对浸泡舱里的陈寅岩说道,“注射后,您可能会感到轻微的发热,这是正常反应,提前告知您一声。”
“好的谢谢。”陈寅岩看着那支针头明显粗于地球的注射器,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紧张。
“请把您的右手给我。”
陈寅岩深吸一口气,伸出了右臂。
冰凉的触感传来,随即是一阵远强于地球针头带来的刺痛。
“嘶……”陈寅岩倒吸了一口凉气。
无色的液体缓缓推入,什么也没有发生。
“好了。”男医生拔出针头,将一块止血布贴在了注射点上,“按压五分钟,止血之后将这个接下来给我,就可以开始浸泡了。”
五分钟后,注射点的血止住了,陈寅岩将止血布揭下来,给男医生拿走。
“陈寅岩女士,浸泡即将开始。您可以选择睡眠,也可以保持清醒观察。如果有任何不适,请按下右手边的红色按钮联系我们。”舱门关闭,男医生的声音从舱内的扬声器中传来。
陈寅岩侧头,看到右手边果然有一个红色的按钮,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嗡……”
随着一阵轻微的机器运作声,一股似乎是雾气的东西自下而上地将陈寅岩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呼吸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感觉空气中水分变多了些。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浸泡”吗?
舱内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陈寅岩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