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张翎的暗灰色跑车汇入快速路的车流之中。
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张翎的脸上,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左胳膊肘悠闲地搭在窗沿上。
他现在心情很好。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转上了一条宽阔的地面主干道。在这条双向十六车道的前方,几千米外,可以看到一座架在道路正上方的圆柱形大楼。那栋大楼的上半部分看起来像是酒店,透过窗户能隐约看到里面没有关窗帘的客人走动;而它的下部分,则像是一个商业结合体,各种广告屏幕排列得井然有序。
几分钟后,张翎的车子便停进了位于那栋大楼下层支撑结构部分的立体停车场中。
乘电梯来到大楼横跨道路部分的最低一层,张翎便来到了一家中高档餐厅之中。
这餐厅的装潢以深色为主,灯光柔和,散座餐桌之间隔得很开。客人并不算多,但一眼望去都是很有钱的人。
见张翎进门,一位穿着考究的伽辛裔服务员迎上前来,恭敬地说道:“闫萨田先生,您的朋友已经到了,请跟我来吧。”
那服务员将张翎领到靠窗一侧的一间私密小包间门前,便先行离开。
张翎打开房门,里面是一张靠落地窗的小桌,只摆放了两把椅子,范东兰已经在等自己了。
“这里景色不错。”张翎在范东兰对面坐下,余光扫到刚刚自己进来的房门是可以从内侧上锁的。
“这里不错吧。”范东兰向窗外一指,他现在穿着深蓝色的休闲上衣和白色裤子,“我周围那几个同事,天天就知道来这儿吃饭。”
透过玻璃,这里正处在道路的中心线上空几十米处,下方的车流如流淌的光河,伴随着道路两侧的灯火直直延伸至远方的地平线下。
“菜都点好了?”张翎拿起桌上的消毒毛巾擦了手,然后扔到一旁的收纳桶中。
“没有,还等你点自己的呢。”范东兰按下了桌子上的一个按钮,不久后,一名服务员将两张菜单和一壶茶水送了进来。
二人随意地点了几道还不算太贵的菜,并要求一次性上齐。服务员退出去,二人便将门锁上了。
“怎么样?‘官升一级’的感觉?”张翎握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假‘升官’,你是真的。”范东兰笑了笑,倚在椅背上,“感觉啊,我这边无非就是压力更大了些呗。要带的人越来越多了,直接汇报的上级人物也越来越顶尖了。”
“这是好事啊。”张翎放下冒着热气的茶杯,“你能做的决定更多了啊,更能自由遨游咯。”
“得了吧。”范东兰摆了下手,快速地打量了下四周,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还是你干的好啊,一个早上就把海盗收拾了。”
听到“海盗”两个字,张翎叹了口气,“也有不漂亮的地方,就是让那个叫做贡戈·巴洛里的跑了。”
“跑就跑了呗。”范东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再怎么跑,也跑不出我们的手掌心啊。”
张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延伸向远方的道路。
他当然不能把贡戈疑似被德兰人护送进了德兰联合会这种事告诉对方,至少现在不能。
“总之,这几天之内,我们多半还要遇到一些麻烦事。”张翎这样说道。
“哦……”
过了几分钟,服务员按响了门铃。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一桌装盘华丽的菜肴就被摆放完毕。
服务员退出房间,范东兰再一次将门锁上。
“早就跟你说过,这家的经典龙虾(一种类似龙虾的水产)是一绝,你快尝尝。”回到座位上,范东兰向张翎指了指桌子正中的一盘清蒸龙虾。
“我来尝尝。”张翎掂起筷子,便要去夹一块白肉尝尝。
“对了。”这时范东兰突然又开口道:“你家的那位姑娘,最近怎么样了?”
张翎的手一抖,原本夹起的虾肉差点掉下,“什么怎么样了?”
范东兰白了他一眼,“就是陈寅岩,人家住你那都俩半月了。”
“挺好的。”张翎将什么蘸料也不蘸的虾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最近在写小说。”
“小说?”
“这虾确实好吃。”
“别转移话题。”
“说是特工题材,讲的是前星际时代的故事。”张翎答道,“她毕竟是从那个时代来的人,写起来要容易得多。”
“哟,看来你还挺关心人家的。”范东兰的嘴角微微上扬。
张翎瞪了范东兰一眼。
范东兰也不在意,继续说道:“说真的,这两百多年来,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对一个异性这么上心。以前也不是没有追求你的,你那时候连正眼都不看一下。”
“人家又不一样。”张翎说。
“哪儿不一样?”
张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人家是咱们的同族人,在这个世界里,又没有任何依靠。我救了她,她就只能依赖我。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我以前从未体会过。”
范东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脑子中思考了起来。
窗外,下方的车流在夜色中更加璀璨,整座城市已然被流光装点成一个巨大的霓虹森林。
“张翎。”范东兰的语气认真了起来。
“嗯?”
“我问你个问题,你别嫌我说不该说的。”
张翎看着他,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罢。”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对她有了感情,有了牵挂,那你以后还怎么上战场?”
张翎的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话。
范东兰继续说道:“你想想,当初在新德兰那边,你若有了家人,有了妻子,有了孩子,那你还会第二次踏入战场吗?还能在三天之内击杀三名田科的王牌吗?”
张翎笑了,“正因为我回到了战场,”他望着窗外,平静地说,“我才会被称作英雄。”
范东兰看着张翎,久久没有说话。
“东兰,你说得没错,有了牵挂,确实会让人犹豫,让人畏惧。但正是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人才会有赴死的理由。”
范东兰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这算是答非所问吧。”
张翎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算是吧。”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心里有数。”张翎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