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清晨，从天河-4一号太空港往正下方看，是一片巨大的云层。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张翎在安定司令部总司令休息室中来回踱着步。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位‘客人’已经到了，正在十号会客室等候。”
“谁？”张翎的脚步没有停下。
“‘卫星’海盗团的首领，托拉·埃辛田。”
张翎停下步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五级将位军服，将腰间的军刀取下交给萨·策斯拉，“走吧。”
十号会客室紧邻一处外区接驳桥，室内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显示屏上模拟着天河-4一号地面城的风光。
张翎推门而入，托拉·埃辛田已经落座。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来，与张翎的目光对上。
那双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平静如水。
张翎则坐到了她的对面。
“闫萨田司令。”托拉·埃辛田的声音清冷，“久仰大名。”
张翎没有接话。
“我们这些人，当海盗当了几百年，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都数不清。”托拉·埃辛田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我们没有主动杀过平民。无非就是劫商船，抢货物。可卡布人不一样。”她的瞳孔一张，“他们杀了多少伽辛人，然后用我们的人当枪使，逼着你们来打我们。”
“所以你来，是为了……”
“是为了不让卡布人看笑话。”托拉·埃辛田打断了张翎的话，“我们下面的那些弟兄们，还有他们的家人，还有你们的军人，不该给我们几个陪葬。”
张翎静静地看着她。
“司索·博荷，我们老大，他的小女儿，今年七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托拉·埃辛田忽然说道，“那孩子很乖，见谁都叫叔叔阿姨。却在昨天，被卡布人派去的人打死了。”
卡布人派去的人？
张翎一怔，心想看来昨天切公杉留下自己时说的判断还真没错。
“我们未来会彻查此事的。”张翎也不带情绪地说道，“你们毕竟都是伽辛联盟的公民，这也是我们的义务。”
“那便让你费心了。”托拉·埃辛田不卑不亢。
“埃辛田首领，协议的内容，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签了协议之后，包括你在内的天河大海盗核心成员，都会在今天下午被处以死刑。”张翎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这是伽辛的法律，也是对民众的交代。”
“我知道。”
“你的那些手下，会被编入天河治安部队，接受正规训练，获得合法身份。”
“我知道。”
张翎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托拉·埃辛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市的影像，“闫萨田司令，你有没有在褐矮星星系生活过？”
“没有。”
托拉·埃辛田转过头，看向张翎，“我想让那里的孩子们，能有机会见到真正的恒星光芒。”
张翎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托拉·埃辛田走回长桌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协议，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现在起，你的人不再是海盗了。”
托拉·埃辛田轻笑一声，放下笔，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张翎，“闫萨田司令，我听说过你的事。二百多年前的亚若战争，就是你一连在三天之内击落了三名田科的顶级王牌。”
“是有这回事。”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张翎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田科人杀了太多的伽辛人，我所能干的也只有杀死更多的田科人。”
“希望你以后对待敌人也是这个态度。”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当然会。”张翎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经闭合的门。
上午九时三十分，“大旗”海盗团首领库库·麦格马抵达。
这位身材精瘦的伽辛裔男子进门后直接大大咧咧地在长桌前坐下，饶有兴趣地环顾着屋内的装潢。
“麦格马首领，协议的内容你已经看过了？”
“看了看了。”库库·麦格马摆了摆手，“不就是签个名嘛，多大点事。”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推回给张翎，“对了，司令，我有个问题。”
“说。”
“贡戈·巴洛里那小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拒绝招安，十六号之后，安定司令部将调集一切可用力量，予以彻底剿灭。”
库库·麦格马点了点头，“那小子被人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可惜了。”
张翎没有说话。
库库·麦格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翎一眼，“司令，我那帮弟兄们，就拜托你了。他们虽然当了海盗，但是大多数打起德兰人和卡布人都不含糊。能给他们一条活路，我库库·麦格马，在这里谢了。”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上午十时三十分，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司索·博荷坐在轮椅上，由四名同意招安的海盗首领推进了屋子。
“博荷先生，身体可还好？”
“死不了，但是待会就说不定了。”司索·博荷用沙哑的声音回复张翎。
众人一言不发地签下了协议，都没有怎么与张翎进行眼神接触。
临离开时，司索·博荷忽然对张翎开口道：“我有一个要求。”
“请说。”
“我的那些手下，不要把他们打散了编。他们一起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生生死死都在一起。让他们继续待在一个部队里，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张翎沉默了片刻，“这个，我可以向总将请示。”
“多谢。”
……
下午，十四时五十分。
天河-4一号地面城中央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超过一百万名民众。
并且，更多的民众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将广场周围的所有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架设着一个20m×20m的台子，司索·博荷、托拉·埃辛田、库库·麦格马等七名海盗首领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没有囚服，没有手铐脚镣，就只是站在那里，看起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限制他们逃跑。
但四周的民众本就是这些海盗的囚笼。
张翎站在广场一侧的高台上，身着五级将位军服，腰佩军刀，威风凛凛。
在他的身后，是天河司法总管申波·纹以及其他天河的高级官员。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人声鼎沸。有愤怒的咒骂，有兴奋的欢呼，也有沉默的注视。
十五时整，处决时刻到来。
张翎走上前去，对好话筒，他的声音通过遍布广场的音响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
“今日，依伽辛联盟法律，依法对海盗首领司索·博荷……共七人，执行死刑。”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司索·博荷望向那藏在云层后面，缓缓西斜的天河恒星，嘴角浮现出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笑意。
“真亮啊。”他喃喃道。
“什么？”在他身旁的托拉·埃辛田没听清。
“我说，这儿的恒星真亮。”
“执行！”
七具身体缓缓倒下。
广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欢呼声震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