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清晨。
卡布帝国皇宫。
“首相今日来见我，是为了杜伦的事？”皇帝坐在桌后，面对着站在身前的旺卡·奎莱。
旺卡·奎莱微微点头，“臣确实是为了杜伦大臣的事而来。”
“说吧。”
“杜伦大臣被处死的理由，是‘怯战’。然而臣与杜伦大臣共事多年，杜伦大臣并非反对帝国对伽辛外区采取行动，他只是认为，在当前的财政状况下，过早进行全面战争，可能会让帝国陷入得不偿失的境地。”旺卡·奎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目光与皇帝对视，又转而撇开，“臣不知陛下对此，有何见解？”
“杜伦的担忧有他的道理，帝国财政的状况确实不如人意。但杜伦被杀，是因为他的判断被敌人利用了。”
旺卡·奎莱的眼神微微抖动了一下。
“敌人会利用这一点，在舆论上挑拨帝国与民众的关系，暗地里支持那些帝国的叛徒。”皇帝继续说道，“所以，杜伦不得不做出牺牲。”
旺卡·奎莱低下了头，“陛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但臣仍然认为，如此将杜伦大臣处死，并且以这种方式公之于众，可能会带来一些对帝国不利的事情。”旺卡·奎莱的目光再次与皇帝对视，这次没有拿开，“杜伦大臣在帝国政坛期间，帝国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社会共睹。如此仓促被处死，民众和部分官员难免觉得政府不近人情，教会的手又伸得太长——这种情绪一旦积累起来，对帝国的长远统治是不利的。”
皇帝看着旺卡·奎莱，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现在貌似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陛下请说。”
“古格·杜伦的死，不完全是我的决定。”
旺卡·奎莱的眉头微微皱起。
“教会想要他死，军方想要他死，民众也想要他死。”皇帝平静地说，“我只是没有刻意保他。”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陛下……”
“你不必说了。”皇帝抬手打断了他，“杜伦已经死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旺卡·奎莱的身体往后微微缩了一下。
“你应该已经看到了。”皇帝说，“军方的战备命令已经下发，各行政区的舰队正在集结。教会的动员也已经开始了，各大媒体平台上到处都是支持对伽辛外区采取行动的声音。民众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他们要求让那些敢于挑战帝国威严的人付出代价。”皇帝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旺卡·奎莱的眼睛，“箭已上弦了。”
“陛下。”旺卡·奎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但臣仍然认为，现在就对伽辛外区发动全面战争，风险太大。凡格斯、德兰这些国家都在盯着我们，一旦我们动手，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所以你觉得应该再等等？”
“臣认为应该再等等。”旺卡·奎莱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谨慎，“等军事准备更充分，等外交环境更有利，等民众的情绪更可控。到那时候，我们再动手代价会更小。”
“我们没有时间再等了。”
“为什么？”
“因为民意。”皇帝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首相，帝国的民意可不是能被随意操控的东西。”
旺卡·奎莱的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帝国民众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他们要求帝国行动，要求帝国复仇，要求帝国展示力量。如果帝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犹豫，他们就会觉得帝国政府软弱无能。到那时候，民众的愤怒就会指向我们。”
旺卡·奎莱再次低下了头。
“所以，战争是民心所向。”皇帝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不是军方的决定，更不是教会的决定——你也一样。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首相。”皇帝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要明白，帝国的未来，不是靠忍耐换来的，是靠力量争取来的。”
“陛下。”旺卡·奎莱终于开口，“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但臣仍然无法说服自己，认为现在是对伽辛外区发动全面战争的最佳时机。”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臣不是怯战。”旺卡·奎莱继续说道，“臣只是认为，帝国不应在时机尚不成熟的时候仓促行事。臣恳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
“首相。”皇帝打断了他，“你已经没有时间了——军方的作战计划已经制定完毕，各行政区的物资已经在向边境集结。你现在能做的，只有确保战争在正确的轨道上前进。”
旺卡·奎莱无言。
“我希望你能支持军总司令部的方案。”皇帝的目光直视着旺卡·奎莱的眼睛，“帝国的政府需要团结，帝国的民众需要一个统一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如果你在这个时候表现出犹豫，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这句话几乎是威胁。
“陛下。”旺卡·奎莱缓缓地点了点头，“臣会尽力。”
“好。”皇帝说，“去吧，战机不会等任何人。”
旺卡·奎莱向皇帝恭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万岁。”
“去吧。”
旺卡·奎莱几乎可以说是“灰溜溜”地走出门去，在侍从们的目光中向皇宫外走。
皇帝说得没错。
战争的脚步一旦启动，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能够阻止的。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宫中花园泥土的清香。
回到首相府中，旺卡·奎莱透过自己办公室的窗户，看向天际线下的城市轮廓，驻足了很久。
帝国的民众正在醒来。
他们会把他们的孩子送上战场，把财富献给战争，把希望寄托在帝国对外战争的胜利上。
然后呢？
帝国的未来，正在朝着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狂奔。
而他，作为帝国的首相，身居如此高位，却也只能被裹挟着向前。
……
不久前。
嘎齐乔军港的深处，一间被厚实装甲板包裹的空仓库内，九个穿着军装的身影正围桌而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金属的气味，搭配空调系统的冷风，倒是能让人精神不少。
这次会议名义上的核心人物，是高山副将莫利·吉格五级将位。
此人正襟危坐，环视四周，说道：“感谢诸位在这个时候还能这么快赶来这里。”
没有人接话。
“我先说个情况。”莫利·吉格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昨天凌晨，鹿台那边的事，诸位应该都知道了。”
取日将军参谋长拉格·贝福纳五级将位随着说道：“皇帝授意，首相背书。教会护卫队竟从从容容地杀害了财政大臣全家。”
莫利·吉格的语气非常严肃，“鹿台已经不在乎法律、程序这些任何的制约了。他们要的是统一思想，扫清一切反对声音，然后在最短时间内把帝国推上战争轨道。”
长桌两侧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所以我今天把诸位请来。”莫利·吉格继续说，“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鹿台的战争机器已经启动了，我们几个行政区，是跟着他们走，还是……”
“我直说了吧。”取日的舰长代表曼托·辛克六级总位接下了话，“鹿台要打仗，打伽辛。可我们取日跟伽辛的新安德劳和谷里格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商贸往来和民间人员交流早就分不开了。现在让我们去跟他们打仗，人民不会支持的。”
“这位六级总位说得对。”千潮副将马扎里·金杉萨五级将位点头道，“千潮也一样。我们和令河之间的贸易额长期占了很大的比重，让我们反过来去打他们，能有什么理由？”
“就凭鹿台需要战争。”拉格·贝福纳呲着嘴角，冷冷地说。
莫利·吉格看着众人的反应，沉默了片刻，开口：“诸位，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方案。鹿台的战争机器已经启动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这几天之内做出决定，是跟着鹿台走，还是走自己的路。”
“我认为应该走自己的路。”来自夫募的飞弹舰舰长果利夫·高久戈五级总位毫不犹豫地说道，但他看到其他人还没做出表态，不由得表现出了一些意外。
“现在我们有一个好消息。”莫利·吉格见众人不再表态，便说道，“高山总管拉马·霍特卡布已经跟我私下里谈过了。他的态度也很明确，高山绝不会参与鹿台政府对伽辛发起的侵略战争。”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行政区的政治一号人物表态不参与鹿台的战争，这足以意味着这个行政区意在脱离卡布帝国政府的管辖。
“霍特卡布总管的意思是。”莫利·吉格继续说，“如果鹿台执意要对伽辛外区发动战争，高山将在政治上保持中立，不配合总司令部的作战部署。如果鹿台因此对高山施加压力，总管将公开宣布高山脱离卡布帝国的管辖。”
乔·高特术的眉头微微一皱，“不过，单纯的中立，未免有些太温和且妥协了。”
“没错。”莫利·吉格点了点头，“但这也意味着，争取高山政府的支持，是比我们计划中的简单的。”
长桌两侧的众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莫利·吉格的目光主动转向哈希哲，“夫募呢？”
哈希哲沉默了片刻，“夫募目前百分之七十的大型舰只，包括天烟号在内的主力战舰，都已经做好了脱离鹿台的准备。”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我们还没有跟行政区政府进行接触。”
“没有接触？”拉格·贝福纳将身子往这边探了一下。
哈希哲摇了摇头，“我们的情况比较复杂。总管和将军虽然对鹿台的战争政策并不完全认同，但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宣布军队脱离鹿台，恐怕免不了一场内斗。”
“内斗？”拉格·贝福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屑，“你觉得夫募的行政区政府有能力和你们内斗吗？”
哈希哲的眉头一动。
拉格·贝福纳的语气中挂上了些玩味，“如果夫募百分之七十的大型舰只都宣布脱离鹿台，政府手里还剩什么？”
哈希哲没有回答。
拉格·贝福纳继续说：“况且，就算夫募的政府真要和你们打，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这名将军参谋长的身上。
“取日的革命军——”拉格·贝福纳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旦夫募的军队宣告革命，会直接从南方进入夫募，与你们并肩作战。”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曼托·辛克点了点头，“我代表取日主力舰队支持贝福纳五级将位的决定。无垠海号和取日舰队的其他主力舰只，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动的准备。一旦夫募方向需要支援，我们可以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兵力投送。”
哈希哲看向曼托·辛克，又看向拉格·贝福纳，顿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千潮也有一个问题。”马扎里·金杉萨这时又说道，“我们的总管奥路·博丘利余。”
众人之间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奥路·博丘利余，卡布帝国千潮行政区总管，是一个以强硬著称的政治人物，此人长期公开反对千潮民众与伽辛人之间的亲善往来。
“总管的态度是。”马扎里·金杉萨继续说，“千潮必须服从鹿台的命令，必须参与对伽辛的军事行动。他认为伽辛人是帝国的威胁，必须被遏制，必须被削弱，必须被赶出边境地区——但这只是他一个人的看法。千潮的其他军政人士，大部分都不赞成他的立场。”
“但他不在乎多数人的想法？”莫利·吉格补充道。
“所以。”马扎里·金杉萨耸了下肩，“我和千潮的其他几位将领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总管执意要将千潮拖入战争，我们将发动兵谏，解除总管的指挥权，完全接管千潮的行政和军事事务。”
“兵谏？”果利夫·高久戈一愣。
“千潮百分之八十的现役部队都支持我们。”马扎里·金杉萨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总管的亲信部队只是一支小型舰队，而且大部分部署在首府恒星系内，一旦发生冲突，他们撑不过几个小时。”
“之后呢？”乔·高特术问。
“千潮将宣布脱离卡布帝国的管辖，成立临时行政委员会，由军方和各界代表共同组成。然后，我们将与高山、取日、夫募建立联合指挥体系，共同应对鹿台的反应。”
“也就是说。”乔·高特术的目光转了一遭，“我们四地联合，共同对抗鹿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