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
朔河要塞深处的走廊里,那种使人不悦的机械噪音从未停止过。
张翎躺在床上,双手托在脑后,双眼望着屋顶裸露的金属板。
六月二十八日,他向德兰人冒险提出了与天河后方联系的请求,那一次,德兰人竟然意外地给了他十五分钟的时间,与切公杉总将进行了名义上的保密通话。
在通话中,切公杉表示:“德兰企业进入德驰霍海的事,从原则上有讨论的空间。但必须与贡戈·巴洛里的引渡完全同时进行。”
张翎针对此事又问道:“所以说,我们现在是要接受他们的条件?”
“不是直接接受。”切公杉回复道,“德兰人想得到的东西,我们可以给,但我们想要的东西,也必须同时拿到。”
那通通话结束后,外交团又失去了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在这几天间,张翎反复琢磨,最终对切公杉话语的理解是:抛出橄榄枝,再最后试探一番德兰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将贡戈·巴洛里交出来。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一个再与克奇亚见面的机会。
下午,多托罗又来了。
还是那条阴森的走廊,克奇亚在休息室的门口迎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闫萨田先生,一周不见,气色不错。”克奇亚伸出手。
“德兰的伙食,有味道。”张翎也带着职业性的假笑与对方握手,走进了屋内。
二人在各自的位子坐下,几乎在同时翘起了二郎腿。
“先生这一周,大概也考虑了很多东西吧?”克奇亚开门见山。
“是的。”张翎微微一笑,“早在二十八号,我们就同后方进行了研讨。”
“哦?”克奇亚假装很惊讶的样子,“愿闻其详。”
“天河在原则上不反对德兰企业在德驰霍海矿区进行投资活动。但前提是,贡戈·巴洛里的引渡,必须与协议的签署同步进行。”
“同步进行?”克奇亚的双眼微微一眯。
“同一份协议,同时生效。”张翎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们交人,我们开放政策。”
克奇亚愣了几秒,短短地笑了一声,“闫萨田先生,我想你还是没能理解我们的立场。”
“请说。”
“贡戈·巴洛里是受我国政治庇护的人员,他目前的去留,关乎德兰的政治信用问题,而我们对德驰霍海的投资问题,那是商业层面的合作,这两件事没有可能混为一谈。”
“对于天河来说,这两件事是可以绑定的。”
“哦?”克奇亚眼眶上的皮肤微微一皱。
“天河民众只想让所谓杀害兰·埃辛田的凶手受到审判,他们不关心什么商业合作。”张翎说道,“如果德兰希望能与天河上下建立起更紧密的互通联系,首先需要的是在天河民众面前树立起好形象——我没说错吧?”
“好形象?”克奇亚的语气毫不相让,“德兰为天河‘逮’了一个被他们无能的安定部队放跑的重要通缉犯,这不算是好形象?”
“逮?”张翎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部长先生,恕我直言,贡戈·巴洛里是自己跑进德兰境内被你们抓住的,还是被你们‘护送’进来的,这件事我们心里都清楚。”
听到张翎这番话语,克奇亚虽不感意外,但还是瞳孔一缩,他紧接着就说道:“可是天河的民众不会知道这件事,至少最近不会知道。”
没错,真换成张翎来说,他也不认为现在将贡戈是由德兰政府掠回德兰境内公之于众是个正确的做法。
一是没证据,二是要是说出来天河所受到的民众压力会更大。
见张翎没有第一时间接上话,克奇亚接着说道:“贡戈·巴洛里·现在在我们手上,我可以肯定。但如果天河不愿意展现足够的诚意,那我们可以一直将他‘看管’下去,直至永远。”
张翎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德兰人根本没打算真的交出贡戈。
甚至他们可能根本没打算真的入局德驰霍海。
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把贡戈当成了长期对天河施压的工具,也就是一个可以多次使用的筹码,一步一步,得寸进尺,得陇望蜀。只要贡戈还在德兰人的手上,天河在这件事上就会永远处于被动。
除非,贡戈死掉,死讯还被公之于众。
“部长先生。”张翎平静地说,“如果贵方坚持将两件事分开处理,那天河的态度也很明确——在贡戈·巴洛里被移交给天河司法部门之前,我们不会就任何涉及德兰资本进入天河矿产资源的事宜进行任何实质性的谈判。”
克奇亚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了。
“这就是天河政府的立场?”
“没错。”
两人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良久,克奇亚又笑了,笑声中带着嘲讽,“闫萨田先生。”他站起身,“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张翎也回复了相同的笑声,“过奖。”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克奇亚走到门边,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张翎,“卡布驻德兰大使,现在正在朔河要塞。”
张翎的眉头一皱,“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我就无可奉告了。”克奇亚开门走了出去。
卡布人来了。
先不谈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这是德兰人在利用卡布的介入向天河施压。
德兰人还有谈的意愿。
但天河没有了。
张翎深吸一口气,离开了房间。
居住区的走廊里,萨·策斯拉正在等他。
“先生。”萨·策斯拉看到张翎的脸色,心里不由得一紧,“这是……”
“回屋再说。”
两人快步穿过走廊,回到张翎的房间,利科·芬、玛尔·贝佐琴还有另外两名天河外交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我认为,谈判已经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刚关上门,张翎就说道。
众人有的愤怒,有的惊愕。
“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交人。”张翎继续说,“德兰人只是想用贡戈·巴洛里作为筹码,长期给我们施压,去攫取利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可以准备回去了。”张翎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如果德兰人愿意让我们回去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