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一日,临近午夜。
推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天井上方透进来的霓虹光芒,将沙地染成一片朦胧的彩色。
张翎换过拖鞋,轻手轻脚地往客厅深处走。
目光斜视到陈寅岩的房门时,看到那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便停下了脚步。
难道还没睡吗?
张翎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回应。
终于,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在陈寅岩特意挑选的“窗外”,正流淌着一片银河光幕,微弱的星光洒落进来。少女趴在办公桌上,头枕着胳膊,呼吸均匀。身旁的平板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未关闭的小说文档。
她就这样睡着了。
张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伏在桌上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二十三时四十七分。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屋子,取出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了陈寅岩的身上。
陈寅岩的身子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却没有醒来。星光洒落,她乌黑发丝的末梢泛起一层微白,宛如披覆着轻薄的银纱。
张翎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确信,自己已经对这个犹如天降一般的女孩动心了。
片刻后,张翎收回目光,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屋中,张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拿起通讯器,打给了范东兰。
“喂?”范东兰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倦意,“这么晚了,有事?”
“东兰。”张翎自然地说道,“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说吧。”
“明天开始,我要出门几天。陈寅岩那边,你帮我照看一下。”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出门?又有任务?”
“算是吧。”张翎没有多解释,“处理点海盗的收尾事务。”
“行。”范东兰答应得很干脆,“这几天我抽空去看看她,有什么需要的让她跟我说。你也得小心点啊。”
“知道了。她的联系方式,我待会发给你。”
“行——对了。”范东兰忽然问,“你跟她说过了吗?你要出门的事。”
张翎沉默了一瞬,“她已经睡了,我会发消息的,她明早就能看见。”
“行吧。”范东兰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早点休息吧。”
“嗯。拜托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挂了,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通讯挂断。
张翎在通讯器上给对方发去了陈寅岩的联系方式,目光落在自己房间中的“窗”外。
那里是一片夕阳下的翠绿原野,金黄的恒星正停滞在靠近地平线的低空。
风吹过草地,荡起一片波纹,而无论过了多久,那颗恒星也不会落至地平线下。
他思索了几分钟,也给陈寅岩发去了一则信息:
“临时接到任务,需要离家几日。有什么事联系范东兰,他已经拿到了你的联系方式,有事会帮你。”
发完这条信息,张翎关掉通讯器,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的床没有床垫,硬得要命。
德兰联合会。
这个与田科联合一同制定了《新德兰条约》的国家,在张翎的心目中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如今却要成为张翎此行的目的地。
没有任何武装力量保障,没有任何给予公众的消息。
风险很大。
张翎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香的气息。
既来之,则安之。
凌晨四时,手环叫醒了张翎。
洗漱、洗澡,换上了一身非军方的灰色正服。
临走前,张翎在客厅中站立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客厅,在陈寅岩的门前停下,固定了好久。
霓虹洒在沙地上,但他今天没有时间晨练了。
张翎搭乘的黑色小型轿车驶出地下车库时,天边还不见曙光。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在彻夜不眠的灯光里,白天与黑夜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前往另一座地面起降场的道路还很长,闲来间,张翎打开了早些时候给陈寅岩发消息的那个通讯器,看到上面有陈寅岩的回信,便点了进去。
只见那是一条于凌晨两点多收到的消息,上面写着:
“知道了,平安回来,到时候有话给你讲。”
……
早上,天河-4乃至整个天河行政区的各大媒体以及各大城市中,庆祝安定舰队凯旋并清剿海盗势力的消息与庆祝活动正在热烈进行。社交平台上,全伽辛的民众也在围着这件事议论纷纷。
在天河-4一号地面城的中央广场上,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循环播放安定舰队剿灭海盗的战斗画面,民众自发聚集,欢呼声响彻云霄。
陈寅岩站在接入了媒体画面的“窗”前,心中平静如水。
“临时接到任务,需要离家几日……”
几日。
她不知道这个“几日”是多久。
人潮熙熙攘攘,仿佛到处都透露着丰收的喜悦。
可她知道,那些在新闻里被反复歌颂的胜利背后,总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流。
陈寅岩叹了口气,转身出门走向餐桌。桌上摆着她刚做好的早餐——两个煎蛋,一根香肠,还有一杯奶。
她想起凌晨醒来时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以及看到的那条消息。
她确实有话要给张翎讲,可今天,乃至这几天都是没机会了。
正吃着饭,通讯器响了。
陈寅岩满怀期待地将它拿起,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接通,对面是范东兰。
“陈……寅岩小姐。”对于范东兰来说,陈寅岩的名字至今还显得有些拗口,“是你吗?”
“是我是我。你是范东兰对吧?”陈寅岩听到熟人的声音,长出了口气。
“这两天,估计你也知道,我哥他出去办点事,内部有些纪律嘛,所以可能不能和你联系。”范东兰说,“所以,你把我加入一下联系人,这几天要有什么事情,找我就行。”
“好嘞好嘞。”陈寅岩说着,就将范东兰的号码加入了通讯录,“非常感谢了。”
“有我哥的要求在,你就放心吧,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
“好嘞。”
“就这事,再见。”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