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傍晚。

　　天河-4一号地面城笼罩在恒星的最后余晖中。

　　陈寅岩盘腿坐在沙发上，滑动着腿上的平板电脑，目光专注。

　　来到这个星球已经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从最初连时间都看不懂，到现在能够流畅阅读本地新闻，陈寅岩的伽辛语学习速度是夸张的。

　　她点进今天的头条新闻，其中内容是：

　　“卡布帝国驻天河商贸代表吼玛·芳克昨日发表声明，称其本人对于卡布帝国一个月前对浑河边境的‘误击’事件深表遗憾，并愿意向遇难者家属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对此，浑河总将暨总管乌洛·金杉萨七级将位回应称：‘天河不需要援助，只需要卡布帝国停止侵略。’”

　　“虚伪的货色”，陈寅岩曾向张翎如此评价过吼玛·芳克，特别是后者向她提及过吼玛在他第一天上任时试图挑拨天河内部关系之后，陈寅岩意识到了这样看似是朋友实则是敌人的卡布人或许在天河并不少见。

　　她滑过这条新闻，继续浏览着其他内容。

　　最近半个月，张翎每次回家，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陈寅岩知道，这是由于边境局势日益紧张，张翎肩上的担子也在越来越重。

　　她关掉平板，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二十点整。

　　张翎还没回来。

　　陈寅岩站起身，走进厨房。灶台上闷着一锅红烧肉，旁边是已经切好准备时刻放入炒锅的青菜和蘑菇。

　　掀开闷着红烧肉的锅盖，肉香扑鼻而来。

　　她的厨艺确实进步了不少，起初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受不合胃口的食物折磨，却渐渐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做饭这件事，再后来，便开始认真研究起了菜谱。

　　门锁轻响。

　　陈寅岩盖上锅盖，快走到客厅，正看见张翎推门而入。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但在见到陈寅岩的那一刻，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二人现在对于彼此都有一种复杂且说不上来的感觉。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陈寅岩歪了下头。

　　“今天事情多些。”张翎换过拖鞋，将外衣搭在了沙发上，“做什么呢？这么香。”

　　“红烧肉。”陈寅岩笑道，“还有青菜炒蘑菇，虾仁蛋花汤，吃米饭。你先去洗把脸，马上开饭。”

　　张翎点点头，进了自己屋的卫生间，但没有关闭通往客厅的门。

　　陈寅岩回到厨房，将青菜蘑菇下锅，熟练地翻炒起来。

　　“滋啦”声中，张翎坐到了餐桌旁。

　　“今天怎么样？”陈寅岩端着炒好的青菜蘑菇走出厨房，随口问道。

　　“今天挺好的。”张翎搓了搓手，接过盘子放下，“没什么糟心事，只是回来得晚了。”

　　陈寅岩回去端来红烧肉和蛋花汤，又盛好两碗米饭，在张翎对面坐下。

　　“快吃吧。”她说，“饿了吧？”

　　而张翎已经吃上了。

　　红烧肉是甜口的，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酱汁浓稠，适合配饭。

　　“好吃。”张翎说，“你怎么做到次次都有进步的。”

　　陈寅岩笑了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和着米饭吃了进去，“那就好。”

　　她第一次觉得只要开头过低，怎么走都是向上这句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

　　其中，张翎提到了现任天河空军发展部部长兰·埃辛田五级将位前几天在公共新闻发布会上痛斥卡布帝国的事件。

　　饭后，张翎照例要收拾碗筷，却被陈寅岩拦住了。

　　“我来吧。”她说，“你这么累了，休息会儿。”

　　张翎愣了一下，看着陈寅岩利落地将碗筷收进厨房，放进清洁器里。

　　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推开门，有人在家，有热饭热菜，吃完饭还有概率不用自己收拾。

　　二百多年了，漫长的独居岁月里，张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拥有这样的生活。

　　陈寅岩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见张翎还坐在餐桌旁发呆，凑过去问道：“怎么了？累成这样子了？”

　　“不是。”张翎回过神来，眼神保持着望向厨房的状态，“只是在想些事情。”

　　“想什么？”陈寅岩又歪下头。

　　张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这些日子，无聊吗？”

　　“无聊？”陈寅岩愣了一下，“怎么会无聊？看新闻，做饭，在‘窗户’上看各种风景，不可能无聊。”

　　“那就好。”张翎点点头，看了眼天井投进来的霓虹光辉，“明天晚上有时间吗？”

　　张翎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陈寅岩一没工作二没固定事务，怎么可能没时间。

　　“有，有啊？”陈寅岩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明天下午要开个会，开完会就可以回来，估计会比平时早几个小时。”张翎微笑着说，“正巧算是有个机会，我带你出去看看。”

　　“带我出去看看？”陈寅岩两眼一亮。

　　“我带着你，正好认认路。以后若是有事需要出门，也不至于慌张。”张翎耸了下肩。

　　“好，好。”陈寅岩点头，生理定格回来到现在的这些日子她虽然过得安稳，但终究没出过张翎的家，外面的世界仍是陌生的，“那，我们去哪儿？”

　　“随便走走，去中央商务区。”张翎说，“顺便吃顿饭。”

　　“好。”陈寅岩立刻答道。

　　张翎看着她，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放到了桌上的那本已经带上了很多使用痕迹的笔记本上，“我先去学习了，今天还是成语吗？”

　　“嗯。”陈寅岩将笔记本拿过来，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了对方。

　　张翎再次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学习起来，陈寅岩也像往常一样坐在他的身边看起平板——现在的她已经可以无障碍观看伽辛的影视作品了。

　　夜深了。

　　张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肩膀，“今天先到这儿吧，早些休息，我也要去晚练了。”

　　“好。”陈寅岩接过本子，犹豫了一下，又问，“明天，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我下午估计五六点能到家。”张翎说，“不用准备晚饭了。”

　　陈寅岩点点头，抱着本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张翎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闭合的房门，良久才收回目光，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了当初的那杆金属棍。

　　结束了晚练，满头大汗的张翎回屋洗澡睡觉，另一边的陈寅岩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霓虹光影，却久久无法入眠。

　　明天要出门了。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半月，她终于要真正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而带她出去的，是张翎。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日子以来，陈寅岩越来越习惯有张翎在身边的日子。

　　总感觉和这个人在一起，心中就能体会到一丝安定与舒适。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无数光点穿梭于楼宇之间。

　　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很好的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