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云站在青训大厅，目光从一个屏幕跳到另一个屏幕，看了很久。

　　十七八岁的少年们弓着背，个个像是钉在了电竞椅上。

　　那个砸耳机的少年，很快又输了一局。

　　【失败】

　　屏幕灰暗下去，他整个人瘫进了椅背里，双手捂着脸。

　　“看够了吗？”

　　楚君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个印着“雷霆电竞”的马克杯。

　　“楚叔，”余清云轻声问，“他们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楚君喝了口茶，“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中间吃饭休息两小时。一个月休息两天——如果没约训练赛的话。”

　　“……不累吗？”

　　“累啊。”楚君笑了，笑容里满是无奈，“但你想打职业，这就是入场券。还是最安卓的那张。”

　　“那孩子叫林川，韩服宗师，主玩打野，”他指了指那个少年，“来了两年，打了无数训练赛，还没上过一场正式比赛。去年有支LDL次级联赛的队伍想买他，试训没过。”

　　“为什么？”

　　“心态。”楚君言简意赅，“训练赛猛如虎，一上压力就手抖。电竞这碗饭，天赋决定上限，心态决定你能不能端起这个碗。”

　　余清云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昨天在出租屋里，对着余浪信誓旦旦说要“扬名立万”的样子。那时她只觉得，电竞是灯光、掌声、举起奖杯时漫天飘落的金雨。

　　但现在她看到的，是十几个少年挤在没有窗户的大厅里，对着屏幕日复一日地重复同样的操作，只为了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后悔了？”余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清云回头，看见余浪斜倚在办公室门框上。

　　“……有点。”她老实承认，“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正常。”余浪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电竞这行，外人看是镶钻的皇冠，戴上了才知道里边的钢丝扎脑袋。”

　　他顿了顿，看向楚君：“老楚，整台机器，让这丫头打两把。”

　　“现在？”楚君愣了愣。

　　“现在。”余浪点头，“来都来了，总得试试。”

　　五分钟后，余清云坐在了一台电脑前。

　　键盘是某宝五十包邮的机械轴，按下去嘎吱响。鼠标垫边缘已经起毛，中间被磨得发白。显示器倒是不错，就是色彩泛黄。

　　她登录了余浪给她创的账号，ID叫“单杀Faker试试”，段位黑铁四。

　　“自定义，1v1。”余浪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对面是林川——就刚才那个砸耳机的。”

　　“啊？”余清云慌了，“我连技能都认不全……”

　　“所以才要打。”余浪靠在椅背上，“这就是职业选手第一课——认清差距。”

　　对局开始。

　　林川用的盲僧，余清云随便选了个寒冰射手——原因很简单，因为建模好看。

　　第一局，1分07秒，余清云被单杀。

　　她甚至没看清盲僧是怎么摸眼过来的。

　　第二局，林川换了劫。1分22秒，屏幕再次灰暗。

　　第三局，余清云缩在塔下。林川的豹女远远一标，她吃标枪后，连忙闪现撞墙，还是被越塔强杀。

　　三局打完，总用时不到五分钟。

　　余清云盯着计分板上0/3/0的战绩，一言不发。

　　无力感。

　　那种明明眼睛看得到，手却跟不上的无力感。

　　那种对方像在玩捉迷藏，自己却像个蒙眼瞎子的碾压感。

　　“怎么样？”余浪问。

　　“我……”余清云摇头，“我连按技能都不会。”

　　“正常。”余浪平静地说，“林川每天自定义雷打不动两小时基本功，练了两年。你才摸键盘五分钟，凭什么跟他比？”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川的肩膀：“谢了，兄弟。”

　　林川摇摇头，摘下耳机，腼腆地对余清云说：“你反应还可以。就是玩少了。”

　　余清云苦笑。

　　“走了。”余浪揽过女儿的肩膀，对楚君点点头，“老楚，名单上那几个人，帮我约一下试训。时间地点你定，钱不是问题。”

　　“真要组队？”楚君压低声音，“哥们说实话嚎，就你女儿这基础……”

　　“基础差就练。”余浪打断他，“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光速QA。”

　　走出训练基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余清云一直没说话，直到上了出租车，才轻声开口：“爸，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余浪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清云，你知道电竞最残酷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余清云不解。

　　“不是训练苦，不是比赛输，”余浪转过头，看着女儿，“是它很过分，让你一遍遍地看清自己有多普通。”

　　他顿了顿：“所以反过来说，它最公平的也在这里——你付出的每一分钟，都会变成经验、反应、意识。没有捷径，没有侥幸。你想单杀Faker，就得先单杀一千个韩服大师。”

　　出租车停在楼下。

　　余浪付钱下车，余清云跟在他身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解出复杂的数学题，能做出可口的饭菜。但在键盘上，它笨拙得像个新生儿。

　　“那……”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眼神没躲，“还能练吗？”

　　余浪笑了。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捏她的脸。

　　“能啊。”他说，“你爸我是谁？苏科大，国服第一青钢影，韩服登顶如喝水的男人。教个有系统的闺女打电竞，很难吗？”

　　余浪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着调。

　　“我都安排好了，明天开始，”余浪掏出手机，划拉着屏幕念道，“上午六点起床，晨跑半小时。七点到八点，补兵练习。放学后，每天四小时基础训练。周末全天，我带你复盘比赛。”

　　“把你的系统叫出来。”

　　余清云唤出系统面板。

　　【宿主：余清云】

　　【当前段位：黑铁四】

　　【可用技能点：10】

　　【可分配属性：操作（0）、意识（0）、反应（0）、心态（0）、英雄池（0）】

　　“怎么加？”她问。

　　余浪凑过来看了看，摸着下巴思考：“还是新手……先点操作和反应吧。意识和心态能通过实战积累，英雄池你现在还用不上。”

　　余清云点点头，把10个技能点分别加在操作和反应上。

　　【操作：0→ 5】

　　【反应：0→ 5】

　　加点的瞬间，她感觉手指微微发热，像是做了套极其细致的按摩。

　　“有什么感觉？”余浪问。

　　“说不上来……”余清云活动了下手指，“就是觉得……手听话了一点？”

　　“那就对了。”余浪满意地点头，“系统只是个辅助，关键还得靠你自己练。从明天起，每天五百个补刀，一百次连招训练。坚持一个月，我教你上分。”

　　余清云点点头。

　　走到楼道口时，她忽然开口：“爸。”

　　“嗯？”

　　“如果……如果我练了很久，还是打不好呢？”

　　余浪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就换条路走。”他说，“电竞不是人生的全部，你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活着。但——”

　　他伸手，按在余清云肩上。

　　“在放弃之前，至少你得拼尽全力试一次。这样就算输了，也能理直气壮地说：老子试过了，不行，给我换一批。”

　　余清云愣了愣，然后笑了。

　　“知道了。”她说，“我会拼尽全力的。”

　　“那回家吧。”余浪转身往上走，“今晚早点睡，明天六点，我叫你。”

　　“等等。”

　　“又怎么了？”

　　“爸，”余清云小跑两步跟上，挽住他的胳膊，“你这两天……还挺帅的。”

　　余浪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废话，你爸我一直很帅。”

　　“特别是把那些骗子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那是他们菜。”

　　“还有在青训基地，跟楚叔谈事情的时候。”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余清云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就是觉得，有你当爸，挺好的。”

　　余浪脚步一顿。

　　半晌，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