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云沉默了。

　　余浪看着女儿，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这个女儿了——要强、固执，但内心深处还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天真幻想的孩子。

　　“要是现在反悔的话，还来得及。我们就当昨晚只是说了个笑话，”余浪看着余清云，”你可以继续上学，高考，选个心仪的专业。”

　　“然后呢？”余清云同样直视余浪，“然后和周围的同学一样，按部就班的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子，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余浪愣了愣。

　　“爸，你知道昨天在俱乐部，我看着那些冒牌选手装模作样打比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余清云的神情很是笃定，“我在想——那个舞台，那些灯光，那些欢呼——那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你说得对，我可能没天赋，可能努力后终究是一无所获。”她转过身，看着余浪，“但至少我试过了。等我老了，不会躺在摇椅上一遍遍地想：如果当初我选了另一条路，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余清云走到余浪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爸，我的舞台，就在这里——”

　　她指向电脑屏幕。

　　“在这个王者峡谷。”

　　“是召唤师峡谷。”

　　余浪苦笑着摇摇头，伸手揉了揉余清云的头发，“真拿你没辙。”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里有团火焰在燃烧。

　　“那你答应了？”余清云眼睛一亮。

　　“我还能怎么办？”余浪站起身，耸耸肩，“女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当爸的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耶！”余清云跳起来，一把抱住余浪。

　　“不过——”余浪拖长了声音，“咱们得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系统使用和训练要听我的安排，不许偷懒，也不许过度训练。”

　　“没问题！”

　　“第二，参加高考，文化课不能落下。一旦成绩掉队，我会给你请家教，每天至少两小时。”

　　“啊……”余清云脸垮了下来。

　　“啊什么啊，电竞选手也要有文化。不然退役了怎么办？当主播了闹出‘旁观者赤，近墨者黑’、‘城墙这个英雄’的笑话？”余浪瞪了她一眼。

　　“好吧，都听你的。”余清云妥协。

　　“第三——”余浪的表情严肃，“如果一年后，你没有达到职业水准，或者你自己觉得这条路走不下去了，必须及时止损。同意吗？”

　　余清云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同意！”

　　“那就这么定了。”余浪掏出手机，“今天先带你去买外设，然后去见个人。”

　　“见谁？”

　　“一个能让你明白游戏‘玩的就是真实’的人。”

　　下午两点。

　　余浪带着余清云来，到了城郊的一栋写字楼。

　　楼很旧，外墙的粉刷已经脱落了不少。电梯吱呀作响，停下时还剧烈晃了几下。

　　“爸，这是哪儿啊？”余清云有些紧张地抓住余浪的胳膊。

　　“电竞青训基地。”余浪走出电梯，熟门熟路地拐进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褪色的贴纸：“雷霆电竞青年训练营”。

　　推门进去。

　　大厅里摆着二十多台电脑，每台前都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们戴着耳机，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有人进来。

　　“老楚！”余浪喊了一声。

　　角落里的一扇门应声打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看到余浪，他眼睛一亮，操着一口弗雷尔卓德口音：“来了嗷，我余哥！”

　　两人握了握手，老楚的目光落在余清云身上：“这就是咱闺女？”

　　“余清云。”余浪介绍，“清云，这是楚君叔，我大学室友，现在搞青训。”

　　“楚叔好。”余清云乖巧地打招呼。

　　“好好好，长得真不赖啊。”老楚笑呵呵地说，“走吧，上我办公室聊。”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各种文件和设备。

　　老楚搬了两把椅子请他们坐下，自己则坐到一个纸箱上。

　　“余哥，在（第三声）电话里说的，我都安排好了嗷，”老楚递给余浪一份文件，“这是目前市场上的新人名单，我挑了几个有潜力的。下周有个青训选拔，可以让你闺女来试试。”

　　余浪翻看着文件，余清云则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

　　墙上贴满了战队海报，有些已经泛黄卷边。

　　柜子上摆着几个奖杯，落满了灰。

　　“老楚，你这儿……”余浪同样在环顾四周，“还是老样子啊。”

　　“能维持就不错了。”老楚苦笑着点了根烟，“现在青训不好做，好苗子都被大俱乐部提前签走了，剩下的要么天赋一般，要么就是来混日子的。”

　　他指了指外面大厅：“你看那些孩子，每天训练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拿三千块钱包吃住。能打出来的，百里挑一。大多数练个一两年，年纪大了，反应慢了，就回老家了。”

　　余清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你曼波锐雯，Q都能Q歪来！？”大厅里，一个少年猛地摘下耳机，狠狠砸在桌上，抱着头趴在键盘上看着黑白电视。

　　旁边的队友拍拍他的肩，说了些什么，少年摇摇头，重新戴上耳机。

　　“看样子是输了一场重要的训练赛，”老楚叹气，“那孩子18岁，打了两年了。再打不出来，就得走了。”

　　余清云心里一紧。

　　“清云，”余浪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看到了吗？这就是真实的电竞。没有镁光灯，没有欢呼声，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现在还觉得，打职业是一件很酷的事吗？”

　　余清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摇摇头，默不作声地看向大厅。

　　大厅里，那个少年重新坐直了身体，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又开了一局游戏。

　　“爸，楚叔，”余清云忽然开口，“我能出去看看吗？”

　　余浪和老楚对视一眼。

　　“去吧。”余浪点点头。

　　余清云走出办公室，慢慢在大厅里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