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塔的第三天，马克斯恢复了正常的日程。

　　早上在宿舍做两小时的观想图推导，然后去灰鼠巷摆摊。灰鼠巷还是老样子，老沃恩来买了一个优化后的感知辅助法术模型，付了三颗魔晶币，比上次的定价贵了半颗。马克斯没解释涨价的原因，沃恩也没问，只是把钱放在桌上，把模型收进口袋，走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外派回来了？“

　　“嗯。“

　　沃恩点了点头，走了。马克斯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金属边缘蹭了一下。愈合得不错，只剩下一条淡粉色的线。沃恩是水系体质，愈合速度比一般学徒快，但这道痕迹的位置在手腕内侧，是防护薄弱的区域。他没有问。

　　摊位上还剩三个优化模型，两个感知辅助型，一个火球术改良版。火球术改良版卖得最好，但最近灰鼠巷的人流量明显少了，可能是进入了学期中段的任务集中期，大部分学徒去了任务大厅或者资料室。

　　马克斯在摊位后面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巷子。对面修法器的小铺子今天开门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在里面敲什么东西，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到。巷口有个穿灰色外袍的学徒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蹲了很久，后来站起来走了，什么都没买。

　　下午去C级资料室。马克斯把维纶的令牌放在桌上，推给管理员，管理员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通行记录翻了一页。他已经去过很多次了，流程不需要任何确认。

　　第七层的1472册资料和走之前一样。管理员的位置换了一个年轻学徒，原来的那个去做了什么马克斯不清楚，但流程一样，令牌放在桌上，通行记录翻一页。他已经去过很多次了。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第一本。窗外的天是灰色的，外环的天气一直不太好，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凉意。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和偶尔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看了大约两个小时，他在第五本资料里找到了一个有用的推导。一个三百年前的正式巫师，名字叫科内留斯·布林，他提出过一个理论：感知场在自然衰减过程中，衰减曲线不是连续的，而是在特定节点会出现“阶跃式跳变“。布林认为这种跳变是因为感知场的底层结构在某个能量密度阈值下会发生重组，重组后的衰减速率和重组前不同。

　　马克斯把这个推导抄在了笔记本上。布林的推导有一个前提假设：感知场的底层结构是“静态的“，即它不会自发改变，只有在外部能量输入到达阈值时才会重组。

　　但马克斯在旧址点看到的东西，和这个假设不完全一致。旧址点的感知场结构不是静态的，它在马克斯没有干预的情况下也在缓慢变化，扩散边界在持续外推。如果布林的模型是对的，那意味着旧址点的感知场在某个时刻已经超过了阈值，进入了自发的重组状态。

　　他在布林的理论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没有画任何结论。

　　---

　　从资料室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马克斯走到主塔一层楼梯口，准备下到外环，脚步停了一下。

　　一个人从他左后方走过来，帽檐压得很低，步速不快，手里抱着两本比上次更厚的资料。

　　E-008。

　　她从C级资料室方向出来的。马克斯知道她的固定座位在资料室三层靠窗的位置，但今天她抱着的资料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芯片在她经过时自动记录了资料的物理特征：两本线装手稿，封面格式和上次一样，主塔研究存档档系。重量估计每本约0.8到1.2公斤，比普通的单册研究存档重得多。

　　她经过楼梯口时没有停。马克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这次他没有跟。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在这二十天的外派任务里想清楚了一件事：跟在后面得不到他需要的信息。E-008的每一步都有目的，她出现在哪里、拿什么资料、走哪条路，都是经过计算的。马克斯跟在后面，只能看到她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他从楼梯口走下来，出了主塔。

　　灰鼠巷的下午没什么人。几个摊位关着，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马克斯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家修法器的小铺子，门口挂着一个坏了一半的感知灯，光线暗淡，忽明忽暗。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铺子里面传来金属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马克斯，又缩回去了。

　　马克斯继续走。

　　回到宿舍之后他坐在桌前，把布林的推导重新看了一遍。阶跃式跳变理论，感知场底层结构重组，能量密度阈值。这些概念和外派任务的数据可以对上，但需要一个前提：旧址点的感知场结构为什么会在没有外部输入的情况下自发变化？

　　他翻到日志的前几页，找到了旧址点的实测数据记录。扩散边界持续外推，场强持续上升，能量没有外部来源。这意味着结构内部的某个环节在释放之前储存的能量，而储存的时间可能长达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他停了笔。

　　这和布林的模型有一个根本性的冲突。布林假设感知场结构是静态的，需要外部输入才能触发重组。但旧址点的数据表明，这个结构是可以自持的，它在内部储存能量，然后在某个条件满足时释放。

　　马克斯在日志里写了一行：

　　“布林的静态假设可能不完整。感知场结构可能具备自持储能特性。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外环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有几个影子在走动，方向都不一样。

　　E-008今天拿的那两本手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主塔研究存档的线装手稿，通常一册不超过一百页。她拿的两本加起来可能有二百页以上。

　　她在查什么？

　　马克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记在日志里。

　　不是所有的信息都值得记录。有些观察只有在积累到足够数量之后才能判断方向，现在记录，是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