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驻站是下午，天色阴，要下雨的气象。

　　马克斯在房间里把今天的感知记录全部整理进日志，芯片的原始数据一条不漏，连回路复位的时间点也记进去了。整理完，他在旁边开了一页新的，在最顶上写了一个问题：非自然成因残迹的性质是什么。 然后他把星号划掉，这不是写报告，他不用格式符号。重写一行：残迹的性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它是什么类型的法术留迹。

　　他目前能确认的：残迹在第二矿物层上缘，深度5.7米；感知型精神力和它接触后会产生非线性反馈；反馈有方向性，偏东北；接触强度达到60%时，他自己的感知回路出现了0.4秒的自适应偏移，朝向残迹的方向。

　　最后这一条是最值得注意的。感知回路的自适应偏移，通常发生在两种情况下：一，感知者本人主动导引；二，外部存在足够强度的感知型精神力场，对接触者的回路产生了诱导性影响。

　　他没有主动导引，所以是第二种。

　　这意味着残迹不只是被动存在的法术痕迹，它还在主动往外辐射感知型精神力。虽然强度极低（他用60%才触发了0.4秒的偏移），但它在辐射，这是一个持续的过程。

　　他在这一行旁边写了四个字：持续辐射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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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前，雅各布森来敲他的门。

　　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直接说：“你今天在旧址点的感知判断，我需要你确认一遍。“

　　“哪一部分？“

　　“'非自然成因'这四个字。“

　　马克斯把芯片的原始标注说了一遍，包括非线性反馈的频率特征、自适应偏移的0.4秒和方向数据。说完，他补了一句：“芯片的判断是'非自然成因的精神力结构残迹'，不是'法术残迹'。这两个不是同义词。“

　　雅各布森在听，手里没有本子，但他在记，这一点从他的眼睛可以判断，他在重复整理。“结构残迹，“他停顿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不是某次施法行为的余痕，是有人构建了某种持续存在的精神力结构？“

　　“是。结构比单次施法痕迹的寿命长得多，而且可以自维持，不需要持续的外部能量输入，只要锚定在了合适的物理介质上。“

　　“第二矿物层。“

　　“铁磁性结晶密度是标准值的4.7倍。你们的地质报告里有这个数据，但你们可能没有把它和感知型精神力的锚定机制放在一起考虑。高密度铁磁性结晶是感知型精神力结构的理想锚定介质，它能延长结构的自维持周期。“

　　雅各布森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多久了？“

　　“多久了“是在问那个结构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多长时间。

　　“我不能给出精确数字，需要更多数据，“马克斯说，“但判断范围：至少几十年，可能超过一百年。“

　　雅各布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马克斯站了一会儿。

　　外面院子里矮木的叶子开始动，风起了，第一颗雨滴打在窗玻璃上。

　　“有一件事我没有写进任何报告，包括给你的那份，“他说，最终回过头来，“六年前，这个旧址点有另一个巫师来过，做过一次独立评估。他的结论是：此地存在轻微的感知层扰动，原因不明，暂无处置必要。“

　　马克斯等着。

　　“他在回去之后的第三天，报告了一次短暂的幻觉。幻觉持续了不到5分钟，他自述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场景，有人，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雅各布森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他在之后两年内陆续出现了三次类似的幻觉，间隔逐次缩短，每次持续时间略有延长。第三年后，幻觉消失，他没有任何后遗症。“

　　马克斯把这段话的信息量在脑子里放了一下。

　　六年前的巫师，幻觉内容和汉斯的相同，和雅各布森自己做的梦相同，和他自己059章突破时的幻觉相同。四个人，四次不同情境，相同的核心内容：不认识的场景，有人，对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这几个相同点上停了一下。四个人的经历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他们接触旧址点的方式和程度各不相同。六年前的那个巫师是实地评估，雅各布森是驻站长期工作，汉斯是短期接触异常，而马克斯自己，是在四天半路程之外的黑塔宿舍里，在精神力突破重组过程中。

　　地点最远，感知强度来源完全不同。如果这四次幻觉都和旧址点的残迹有关，那个残迹的影响范围，远不止下沉区的12米圆。

　　“那个巫师现在在哪里？“

　　“黑塔东区，一个研究所。“雅各布森停了一下，“我联系过他，他说他已经把那件事忘了。他用的词是'忘了'，不是'没有后续'。“

　　“你觉得他没有忘。“

　　“我不知道。但他在听到我说'第9号旧址点'的时候，挂断了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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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饭，汉斯比昨天的状态稍微好一点，吃了大半碗饭，说了几句话，是在问卡迪尔明天的节点复核计划。他眼睛下面的暗色还在，但他的肩膀没有昨天那么绷。

　　达拉在收拾餐具的时候，顺手把马克斯面前那个空了的水杯续上了热水，没有说什么。

　　普略吃完饭又去工作室了，他手里拿着那份数据汇总，夹着一支铅笔，路过马克斯的椅背时停了一下，说：“今天的感知记录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看一份副本，我想和节点数据做一个对照。“

　　“可以，明天给你。“

　　普略点了点头，走了。

　　马克斯在饭桌上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整理出来的两条信息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条：旧址点存在非自然成因精神力结构残迹，深度5.7米，持续辐射，已存在至少几十年。

　　第二条：接触旧址点感知场的人，有概率出现内容高度相似的幻觉，无后遗症，幻觉最终消失，当事人倾向“忘记“这件事。

　　两条链目前是并行的，没有交叉点，它们之间的关系还不清楚。

　　但有一个角度他还没有完整处理：雅各布森说六年前那个巫师后来幻觉消失，“当事人倾向忘记“。他的原话是“忘了“。这是一个主动描述，不是“没有后续影响“，是“忘了“。主动遗忘和自然消退是两件不同的事，一个是心理机制，一个是生理消退。

　　他在日志里在“两条链“的末尾加了第三行：待确认，幻觉消失机制，主动遗忘还是自然衰减？

　　他停笔，把笔尖在纸边点了一下。

　　“忘了“这个词，雅各布森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但如果是主动遗忘，就不是“过去了“，是“被压下去了“。那个幻觉没有消失，它只是找不到浮上来的通道了。

　　他把日志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