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马克斯在整理桌上的东西。外派二十天积了很多零散的纸条，有雅各布森给的数据副本，有普略整理的感知节点记录，有他自己随手写的推导草稿。他把它们按类别分好，数据类放进抽屉左侧，推导草稿放进抽屉右侧，备用材料叠成一摞放在桌角。

　　整理到最后一摞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旧了。纸面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写。

　　那封“我没死，你若仍在，有机会再相见“的信。

　　他拿着信封，想了一下，没有打开。把它放在了桌上，和木盒并排。

　　这封信是刚到黑山领地不久后收到的。费舍尔转交的，说是傍晚时候在府邸大门外的石台上发现的，没有看到是谁放的。马克斯当时做了芯片扫描，笔迹在原主记忆和芯片数据库中均无法匹配。他排除了原主已知的全部44个笔迹样本，未排除项是原主从未留下书写记录的人，以及原主记忆残片中尚未充分激活的名字。

　　那之后他隔了很久才重新看这封信。上一次是整理日志时手碰到了信封，角都磨软了。他重新看了一遍，芯片更新了排除项，但结论没变：匹配失败。

　　现在他又拿到了这封信。距离上次看，已经过去了很长的时间。

　　他打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信纸只有一折，折痕很深，像被反复折过很多次。字迹还是一样的：工整，但没有风格，像是一个刻意隐藏书写习惯的人在写。

　　“我没死，你若仍在，有机会再相见。“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马克斯把信放回桌上，打开了芯片的笔迹分析模块。

　　“重新比对。参照数据库：原主已知笔迹44个样本，原主已知社交网络73人，黑山领历史文档笔迹样本21份。新增参照：黑塔学院外环学籍档案可公开笔迹样本，外派任务期间接触的所有手写文件。“

　　芯片启动比对。

　　这次的比对范围比之前两次都大。刚收到信的时候他只有原主的记忆数据可用。上一次重新比对时他加了学院内部的有限样本。现在他有外派任务期间接触的雅各布森的笔记、普略的感知记录、达拉的装备清单、汉斯的日常记录。这些人的笔迹虽然不可能是写信的人，但可以扩大排除范围。

　　比对持续了约四十秒。

　　“排除完成。当前参照样本138份。未排除项：原主未曾留下书写记录的人；原主记忆残片中尚未充分激活的名字。新增排除：雅各布森、普略、达拉、汉斯、帕特里克、三名驻站工作人员。“

　　和之前一样的结论。芯片排除了所有人，但没有锁定任何人。

　　马克斯把芯片的分析结果记在日志里。然后他在“未排除项“下面写了一个新的问题：

　　“原主记忆残片中'尚未充分激活的名字'，能否重新扫描？“

　　芯片的回复来了：“可以执行。需要明确扫描范围。“

　　“全部。“

　　“全部记忆残片扫描需要较长时间，预计消耗：中等。是否继续？“

　　马克斯停了一下。芯片说“中等“消耗，意味着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头痛或者眩晕。上次做全量记忆残片扫描是刚穿越的时候，那次消耗很大，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小时。

　　但这次不一样。穿越已经快两年了，原主的记忆残片在芯片的持续解析下已经被激活了相当大的一部分。“尚未充分激活“的部分，已经比两年前小了很多。

　　“继续。“

　　芯片开始工作。

　　那种熟悉的感觉来了。像是有针尖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然后扩散成一圈圈的压力。不疼，但是不舒服，像有人在你的脑袋里面翻抽屉，每一个抽屉打开的时候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慢了大约每分钟三次。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等着。

　　扫描持续了大约四分钟。在这四分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有些画面是清晰的，像刚拍的照片。有些是模糊的，只有颜色和大致的轮廓，像水彩画被淋了雨。原主小时候在黑山领的花园里追蝴蝶，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一个小黑点。原主的父亲教他骑马，马是一匹深棕色的老马，脾气很好。原主在走廊里撞到了一个端着汤盘的女仆，汤洒了，女仆没有责怪他，只是蹲下来把碎片捡了。原主的母亲坐在窗边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些画面大多数他已经见过了。但有一个画面，他之前没有见过。

　　一个年轻人站在黑山领城堡的正门外面。天在下雨。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他站在雨里，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原主小时候看到过这个人。记忆残片的标签是“七岁，城堡正门，雨天，站了很久“。原主的父亲出来和这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这个人走了。原主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因为被母亲拉回去了。

　　马克斯睁开眼睛。头痛不严重，太阳穴的压迫感在消退。

　　芯片推送了扫描结果。

　　“记忆残片全量扫描完成。'尚未充分激活的名字'清单：3项。第1项：无对应笔迹样本。第2项：无对应笔迹样本。第3项：雨天正门的年轻人，无姓名，无笔迹。新增激活记忆片段：7岁雨天正门场景，含陌生年轻男性一人。“

　　三项。三项都是没有名字的。

　　马克斯把芯片的推送记在日志里，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

　　他没有把信放回桌角。他把它放进了木盒里，和魔晶币放在一起。

　　木盒的盖子合上了。

　　他坐了一会儿，看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灌木。叶子又少了两片，枝干越来越干。

　　那个在雨里站着的人，穿深色斗篷，兜帽遮脸，不进来也不走。原主的父亲和他说话的时候，那个人的斗篷上没有水珠滚落的痕迹。要么是斗篷有防水涂层，要么是他根本不是刚到的。

　　原主七岁时见过他。现在是马克斯二十四岁。

　　十七年。

　　他把这句话写在了日志的最后一行，没有加任何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