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开的时候，嬴政正站在骊山脚下，望着自己的陵寝。
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江山，而是那道没来得及颁下的诏书——关于扶苏的。
然后一切消失了。
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在一座大殿里。
金柱玉阶，穹顶高悬。正中一方古玺悬浮半空，篆刻的“九州共祖，万代同源”八个字缓缓旋转，光线沉得像埋了千年。
嬴政负手而立，环顾四周。
不是咸阳。咸阳没有这种味道——像无数人对同一个方向跪拜了太久，连空气都跪出了重量。
他找了一把最高的椅子坐下，右腿搭上左膝，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扶手。
不急。等人来。
第二道裂缝在十步外裂开。
一个人从里面滚了出来——没错，是滚的。那人踉跄两步，稳住身形，第一反应是摸腿，第二反应是看周围，第三反应是看到了坐在高处的黑衣男人。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切换之快，像是练了几十年。他拍拍衣袍上的灰，拱手，语气亲热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位兄台，敢问此地……”
“朕问你，”嬴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你是何人？”
那人愣了愣，目光在嬴政的玄衣、坐姿、眉宇之间快速扫了一遍。他在辨认。不是害怕，是在对号入座——像读书人对着一幅画像，确认“你就是那个人”。
“在下刘邦。”他又笑了，这次多了几分刻意的随意，“沛县泗水亭长。敢问足下……是不是始皇帝？”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亭长。而且认识他。
“你认得朕？”
刘邦的笑容灿烂起来：“认得出，认得出。始皇帝的风采，天下谁人不知？”
他没说“后世谁人不知”。这个弯转得很自然，嬴政没听出破绽。
但大殿上方，那张苍老的石面正无声地俯视着这一切。
第三道裂缝打开的时候，走出来的人步伐稳得像踩在鼓点上。
三十出头，面容英挺，双目清亮，一身玄甲金边，腰间悬剑。他进殿之后不慌不忙，先看嬴政，再看刘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然后微微点头，像是在心里已经排好了优先级。
“李世民。”他自报姓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诸位可知此地是何所在？”
嬴政没答。
刘邦抢先开口：“李……兄？你也认识始皇帝？”
李世民看了嬴政一眼，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审视：“认识。始皇帝一统六合，功在千秋。”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一个认识他的。
“你也是朕的臣民？”嬴政问。
李世民摇头：“我不是秦人。我是大唐天子。”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瞬。
大唐？没听过。
刘邦在旁边小声嘀咕：“好家伙，又一个皇帝。”
话音刚落，殿门口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
“不只是一个皇帝，是很多个。”
一个穿鹤氅、持羽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双目深邃，进殿之后先看玉玺，再看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微微颔首：
“陛下，别来无恙？”
李世民眼睛一亮：“卧龙先生！”
诸葛亮羽扇轻摇：“亮见过天可汗。”
嬴政冷冷看着这一幕：“你又是谁？”
诸葛亮转身，微微躬身：“琅琊诸葛氏，单名一个亮字。在陛下面前，不足挂齿。”
刘邦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嬴政说：“这个厉害，三国的，算无遗策。”
嬴政面无表情：“三国是什么？”
刘邦：“……”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始皇帝连汉朝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三国？
大殿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个笑声从殿外传了进来。
那笑声不大，但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所有人沉默的间隙里，像是专门挑的这个时机。
一个中年男人负手而入。他个头不高，相貌也称不上英俊，但那双眼睛——细长、深邃、像是永远在盘算什么——让人看一眼就想离他远一点。
曹操。
他进殿之后谁也没看，先走到玉玺下方，仰头看了那八个字，然后转身，目光从嬴政、刘邦、李世民、诸葛亮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诸葛亮身上。
“孔明。”他笑着拱手，“久仰。”
诸葛亮羽扇微顿：“曹孟德。”
“你们也认识？”刘邦问。
曹操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一弯：“刘季？不错，运气好的人来了。”
刘邦一愣：“你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曹操背着手走过来，“斩白蛇起义，入咸阳约法三章，最后得了天下。运气好得不像话。”
刘邦的笑容有点僵了——不是因为被夸，而是因为这人说话的语气，像在翻一本看过的书。
嬴政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三个人。三个不认识他、但他认识他们？不对——是他们都认识他，他不认识他们。
“阁老。”嬴政抬头，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听得到，“这些人，为何都认得朕？”
穹顶上那张苍老的脸缓缓睁开眼。
“因为他们在你之后。”阁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读过关于你的史书。你不认识他们，因为你死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嬴政的手指重新叩上扶手，一下，一下，一下。
“之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秦……之后？”
阁老没有回答。
但那个问题已经在嬴政心里扎下了根。
又一道裂缝炸开。
这一次出来的气势完全不同。
裂缝比之前所有都大，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用拳头硬砸开的。一只骨节粗大、布满旧伤的手先伸出来，然后整个人挤了出来。
项羽。
他没有铠甲，只着黑色战袍，但那股铺天盖地的凶悍气息，让殿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
项羽进殿之后，仰头长吸一口气，像是在闻血的味道。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终于有个能打的地方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刘邦身上停了一瞬。
刘邦下意识后退半步。
项羽没理他。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越过李世民、曹操、诸葛亮，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靠柱而坐、面无表情的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破旧的布衣，腰间别着一支粗制滥造的毛笔，从进殿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但杀气浓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项羽大步走过去，低头俯视：
“你就是白起？”
白起抬起眼皮。
他没站起来，甚至没调整坐姿。他就那么靠着柱子，双手环胸，像是整个大殿里没有任何人值得他站起来说话。
“是。”
“人屠？”
“那是别人叫的。”
项羽的拳头慢慢攥紧：“我听说过你。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降卒。”
白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四十万，是数字。打仗，是结果。”
“结果？”项羽的声音沉下去，“我打仗，从来都是正面硬刚。杀就杀个痛快，不杀降卒，不杀妇孺。”
白起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了项羽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白起看项羽，就像一个猎人在看一头闯入陷阱的猛兽——不是不危险，而是已经知道怎么杀了。
“所以你输了。”白起说，“输给刘邦。”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项羽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抓住白起的衣领——
“霸王！”
关羽的声音从旁边炸开。这个面如重枣、长髯及胸的大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三步之外，青龙偃月刀刀尖点地，丹凤眼半阖：
“未分敌我，不可动手。”
项羽没松手，但也没进一步动作。
曹操在旁边笑出了声：“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走到关羽身边，抬头看着他：“云长，别来无恙？”
关羽的丹凤眼猛地睁开，刀尖抬起，对准曹操的咽喉：“曹贼！”
曹操连眼皮都没眨：“你还是这般脾气。”
“够了。”
嬴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大殿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不是杀气，是“整个天下都是我的”那种理所当然的霸权。
“朕不管你们是谁，来自哪个朝代，也不管你们打什么主意。”嬴政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碾过去，“此地既无礼法规矩，那便按朕的规矩来——”
“等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人是刘邦。
他不再缩在角落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但我偏要说”的笑容。
“始皇帝，你说听你的，我问你——你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你怎么指挥？”
嬴政眯起眼睛：“亭长，你在教朕做事？”
“不敢不敢。”刘邦连忙摆手，但话没停，“我就是说，咱们连‘文斗武斗怎么比’‘谁跟谁一队’都不知道，你抢这个老大有什么用？”
大殿里有人低声笑了。
嬴政的脸沉了下去。
但刘邦说的，确实在理。
就在这时，穹顶上那张苍老的脸再次浮现。
阁老的声音响彻大殿：“四十七人已到齐。请所有人到大殿中央集合。”
玉玺缓缓降下，落在正中央的石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大殿四周，四十七道门依次亮起。
每道门上刻着一个名字。
嬴政、刘邦、刘秀、曹操、李世民、赵匡胤、朱元璋、成吉思汗、康熙……
白起、韩信、项羽、李元霸、冉闵、吕布、关羽、张飞、赵云、卫青、霍去病、岳飞、戚继光、徐达、哲别、木华黎……
姜子牙、张良、诸葛亮、司马懿、荀彧、贾诩、刘伯温、姚广孝……
管仲、萧何、商鞅、王安石、张居正、范仲淹……
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道门。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这不是做梦，不是幻术，不是任何人的阴谋。
这是一场真正的、无从逃避的较量。
阁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八十天。文斗，武斗，治国论道。最终胜者，在这方玉玺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定义何为华夏精神。”
大殿里一片死寂。
然后曹操第一个笑了。
“有意思。”他搓了搓手，“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玩过了，挟华夏以令……还从来没试过。”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落在玉玺上，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若能为汉室再争一次……”
项羽松开白起的衣领，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打架，我最擅长。”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嬴政：“始皇帝，看来我们得先分个高下了。”
嬴政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那把最高的椅子上，手指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冷，硬，带着一种“朕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一场公平的仗”的兴奋。
“八十天。”嬴政说，“够了。”
刘邦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举手：“阁老，我能退出吗？”
阁老面无表情：“不能。”
刘邦：“……”
他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当皇帝还要被拉回来考试，当年我就不造反了。”
没人理他。
大殿中央的玉玺缓缓旋转，八道刻字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
四十七道门同时关闭。
八十天。
华夏群英阁，正式开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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