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胶粘
身有残疾的老人挥了挥手,驱赶苍蝇,嘴里念叨着:“实在抱歉啊,死了会儿了,胳肢窝有点胶粘,招苍蝇了。”
富家翁脸上的厌恶神色一闪而逝。
的确会有一些死在他罢谷山脉境内的游魂野鬼,跑来他这儿来大倒苦水。
身为此地山神,招待这些名义上仍属于辖内子民的死鬼,是他的分内之事,更何况游魂若能消去执念转世投胎,冥冥之中,也会给他带来一些好处。
他重新堆出一副和蔼笑容,“堂下何人,有何冤情,大可说来。”
老人笑了笑,环顾四周,啧啧称奇道:“好看是真好看,有钱也是真有钱啊。”
他咂了咂嘴,看向富家翁,“可偌大家产,你连半个铜板都不敢花,这是什么毛病?穷怕了的人,一朝翻身,反而比穷人更抠门?还是说你这位山神爷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大半夜坐在金山银山上吃糠咽菜?”
富家翁缓缓眯起眼眸,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那老人浑身血腥气是不假,却没有半分阴气,全然不是鬼物。
富家翁一拍椅把手,怒道:“哪里来的散修,如此不讲规矩?占据死尸游走人间已是犯忌,还敢跑到本神面前撒野,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那不然呢?”
富家翁勃然大怒,霍然起身,一步跨到门口。
座位上只剩两只来不及飞走的苍蝇。
以及一只直直坠落地面的酒盏。
在富家翁的眼中,甚至如同慢动作般,下意识伸手去够。
可不知为何,手中空空如何。
哗啦一声脆响。
那只足以在西疆换一套三进院子的玉盏,碎了一地。
富家翁猛然扭头。
老人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正拿起另一只酒盏,凑到嘴边小酌。
“不可!!”
富家翁大惊失色。
但为时晚矣。
三根手指头,偏偏还是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哪里握得住那滑不留手的玉盏?
哗啦。
第二只酒盏也碎了。
老人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对不住啊。”
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愧疚。
富家翁嘴唇颤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老人,怒喝道:“你究竟是谁!”
老人咧嘴一笑,“都这样了,你还猜不出我是谁?”
富家翁咬牙切齿,“我管你是谁,再敢肆无忌惮在此胡闹,老夫拼着百年香火不要,也要将你这厮碎尸万段!”
老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赞许,“说得在理,所以你们罢谷山脉有人去我那儿胡闹,按理说,我也该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小河神碎尸万段了,是不是啊,老李?”
富家翁愣了一下。
下一刻。
他身后猛然涌出一道高大法相!
那法相手捧硕大元宝,笑意盈盈,胖乎乎的脸盘上满是和善,却又透着一股子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正是这罢谷山脉山神的真身,掌一山财运,受万民香火。
法相一出,整座大殿的光芒仿佛都被这法相吸了过去,愈发衬得那尊金身光芒万丈,不可直视。
与此同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身形微微一闪。
一尊金甲大将凭空出现!
身披明光铠,头戴兜鍪,手持一柄长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虽是一动不动,可那股子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竟压得那财神法相有几分黯然失色。
富家翁神色大变。
法相瞬息收敛。
富家翁已经满脸堆笑了,神色变化之快,耸人听闻。
“哎呀呀,原来是崇吾山脉的山神爷啊!”
他两手一拍,满脸惊喜,脚下已经小步快走迎了上去。
“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快请坐……哦,坐着呢坐着呢,那喝茶喝茶……哦喝着呐喝着呐,那您随意,随意!”
同为山水神祇,虽然品秩相同,二人皆为整条山脉的正统山神。
可若论真实战力,他一个前身不过是户部度员外郎的,拿什么跟这位正经开国大将出身的人比?
更何况,这位崇吾山山神,号称规矩最严,本人却是个极其不讲道理的家伙。
大虞朝武风鼎盛,士子佩剑,文人习射,连闺阁女子都能耍几套花枪。
可偏偏这位山神爷,硬生生在自家地盘上立下“此地禁武”的规矩。
曾经有个不信邪的名门散修,看中了崇吾山脉一处灵穴,想在那边开宗立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战当地几处府门,想以此立威。
结果连门都没出。
这位山神爷就一脚把他踹飞了,不光是踹出崇吾山脉,一脚下去,那位足足有八境修为的散修,直接掉进了东疆一处千年寒潭。
那一日,大半个西疆的老百姓都看见,天上有颗白日流星,一闪而过。
富家翁想到这里,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老人换了个二郎腿,把那三根手指头翘得高高的,俨然一副主人家做派。
反倒是此地的真正主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堂下,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坐下,该说话还是该闭嘴。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老李,别这么见外,赶紧坐,赶紧坐。”
富家翁脸颊抽搐,却不敢反驳半句,老老实实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人叹了口气,用那只一根手指都没有的左手,一下一下拍着胸脯。
“这件事啊,说实话我是受了大委屈了,你是不知道,我委屈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看看我,大老远跑这一趟,容易吗?真是……哎,哪说理去。””
富家翁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那个濛河河神,做事确实欠妥。可话说回来,也事出有因,那两个少年在人家家门口骂街,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正神……”
“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没关系。”
老人打断他,从脖子里抠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恶臭扑鼻,他四下看了看,拿起桌上的一块锦帕,擦了擦脖子。
那块锦帕是外邦进贡的云锦,一尺见方,绣着缠枝莲纹,边角还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就这么一块帕子,放到外面能换一户殷实人家三年的嚼谷。
富家翁看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蹭在云锦上,倒吸一口凉气。
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穆山神!”
他挺起胸膛,怒目而视:“你我同朝为官,品秩相同!你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今日你若执意如此,那便撕破脸,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好处!”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声如洪钟道:“况且!你我现在是在我这神祠之中,是在我罢谷山脉的地界上!我若是不讲规矩,直接将你驱逐出境,即便你上朝告状,也讨不到半点便宜!大虞律法,护的是自家门庭,可不是让你这等人肆意妄为的!”
老人缓缓收敛了笑容。
富家翁怒火中烧,毫不退让。
老人眯起眼睛。
富家翁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他。
四目相对。
然后。
老人突然乐了。
“一个小小的河神闯了祸,竟然惊动你这位山神爷亲自出面,要与我撕破脸皮,甚至不惜动用香火神力,两方山脉大动干戈……”
他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富家翁,“如此下血本,要么那河神是你获封神位之前的私生子?不对不对,那河神岁数不小,难不成……你是他的?”
“你……”
老人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要么就是他与你私底下做了什么约定,要你无论如何也要保他。”
他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那双极小的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
“比如说……邃神?”
富家翁脸色骤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