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跳下马车前，感觉好像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扭头看去，裴青竹在车厢里皱着眉头，这时候倒是不哭了，可仍旧丧着脸，唉声叹气。

　　江枫摸了摸肩头，没觉出什么异常来。

　　嘱咐这位村正老爷安心在车厢内藏好，这才走下马车，暗地里提防周围那些疯狂百姓，会不会突然向自己发难。

　　少年双手握拳，走得极慢。

　　妇人其实在江枫跳下马车的时候，就已经一边朝自己捅刀子，一边往前迎了。

　　她走几步，捅一刀。

　　再走几步，再捅一刀。

　　血顺着衣襟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看见江枫没有像之前那样避之不及，妇人笑了笑，满嘴血，“小哥……”

　　噗！

　　“你回来啦！”

　　嗤！

　　“我还以为你不……”

　　噗！

　　“回来了呢！”

　　嗤！

　　一刀接一刀，妇人显然是捅刀多年，很有经验，动作不急不缓，表情自然，如同溪边搓衣裳。

　　江枫就算明知道妇人死不了，仍旧是看得一阵肉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咳嗽一声，“我实在不像打扰你的……业余爱好，但你既然求我，我还是想问问，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妇人脸上先是绽放出希望神采，但很快又暗淡下去，“我也不知道啊。”

　　江枫皱起眉头。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妇人一定在扯谎。

　　可妇人约莫是看出江枫心中的不满，焦急开口道：“我没骗你，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无论如何，一旦太阳落山，就一定要如此，四十年了，每一天都是这样！”

　　此时此刻，好像对于自己肚子上扎着的刀，面前少年的质疑，更让她难以接受。

　　妇人焦急说道：“我没跟你扯谎！四十年前的一天，村子里都传有个十岁男孩，一夜之间成了仙，街坊邻居去他家看热闹，起初那家人还死活不承认，后来被问急了，当爹的就说他们祖上是哪哪哪的祖师爷，本来就是天赋异禀，落到自家孩子身上，有什么稀奇的。”

　　妇人拔出刀，换了个地方扎进去，“一听这话，村民们当然想亲眼看看，沾沾仙气嘛，可那家人非是不让，一问就是闭关修行，结果有人看到那家人打算把孩子偷偷送出村，兴许是想找个宗门拜师，当然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看真假，结果大家伙簇拥着，把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踩在了脚下，当时还以为出了人命，结果人群让开，那老人都已经被踩塌了胸口，竟然晃晃悠悠又站了起来。”

　　妇人手上动作不停，叹了口气，“我们那时候才知道，不是那孩子真有仙缘，是村子里所有人都死不了。”

　　江枫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妇人继续说道：“这件事发生之后，村子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不对头，便想着尽量先压下去，结果有几个性子不安稳的年轻人，当天就想出村游历江湖，闯出些名头，但是吧……”

　　她伸出一只手，江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青石碑。

　　妇人轻声道：“我们村子四面环山，走到山脚就走不动了，唯一的出入口，那几人刚走出青石碑，就灰飞烟灭了。”

　　江枫倒吸一口凉气。

　　妇人又捅了自己一刀，“这件事发生之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个村子都明白，我们应该是被困在了村子里，但拥有了这样的神仙能力，大家还是开心的，有人说我们这儿百年前就是个洞天福地，只要想明白怎么能安然离开，咱们三里河村，肯定能名扬天下，就这么热闹着，时间嘛……这就到了太阳落山的功夫了。”

　　妇人说到这儿，脸色开始逐渐难看起来。

　　“到了晚上，整个村子……我说的是整个村子！每一个人……心里都莫名其妙出现了想杀人的冲动，无论妇孺，都开始互相攻击，是实打实往死里动手啊！”

　　妇人声音颤抖道：“那一天，简直是噩梦，不，不是噩梦，阴曹地府的十八层地狱，恐怕都没有那一夜来的如此恐怖！整个村子都毁了，你根本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子的，你根本不知道！”

　　妇人说到最后，几乎是扯破嗓子喊出声。

　　江枫心情复杂，先前的质疑神色已然不见，只剩下一种浓浓的悲哀。

　　妇人大口喘息，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恐惧，“家破……可人未亡。第二天太阳落山，所有人又都恢复了神智，其实我们都记得前天晚上干了什么，可每个人都很默契地闭口不提，默默收拾屋子……后来，我们定了村规，一旦临近太阳落山，所有人必须离开家，来到街上，任何人不许躲在屋内。”

　　江枫忍不住问道：“就没有想想什么办法么？”

　　妇人惨笑一声，“曾经有人让旁人把自己绑住，看能不能硬撑下心中的那股子冲动，可……”

　　江枫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一直撑到后半夜，起初我们还觉得算是成了，可紧接着就看到那人的嘴里不停涌出鲜血，把他的嘴扒开才知道，那人竟然一直在……”

　　她欲言又止。

　　“一直在什么？”

　　“生嚼自己的舌头。”

　　江枫口干舌燥。

　　妇人继续道：“从那时起，我们就都知道，无论如何是抵不过心底里的那种冲动的。可我已经受够了，我的孩子也是如此，甚至我爹娘，皆是这样。似乎一切都停在了四十年前的那一天。村子里九成九的人，都恨不得自己早一点死。可村子走不出去，死也死不了……”

　　江枫突然想到一件事，急忙问道：“如此怪哉，为何外面的人从来都不知道？”

　　妇人摇头如拨浪鼓，“不敢让他们知道啊，万一朝廷来人，整个村子岂不是都保不住了！我们村子小，变成这样之后，也不再需要日常吃食，但为了不声张，还是会刻意传出个好名声，白天旁边村县来人，也会招待有加，而且我们这儿偏僻，不愿外出，自然也正常。”

　　“其实四十年间偶尔也有人闯入，但只要走进村子，谁也没办法真正伤到我们，所以其实吧……也就杀了，毕竟只有一切正常，才不会招来人，真要是把村子烘托成什么闹鬼的险地，反倒是容易把好事者引来……直到你的出现。”

　　妇人满脸激动道：“你能真正伤害我们，这件事即便今天晚上传不出去，明天一大早，整个村子也都会知道！到时候一定有人会来求你动手，我算是第一个，好不好？算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江枫没有迎合她的话，反而皱起眉头，“你们既然想死，大不了就离开村子，如果真想恢复正常，被朝廷发现又能怎样，怎么也比现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妇人马上又低头捅刀，默不作声。

　　江枫很快便明白过来，脸上的悲伤表情渐渐收了回去，神色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