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铺大门，不请自开。

　　江枫缓缓抬起头来，从酒铺外面，走进来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倒不是说此人江枫认识。

　　而是他先前一直以为，那位西巡司的巡检行走，风尘仆仆，居无定所，在西疆上下巡视查案的，该是一位男子。

　　怎么着，也不该是这位衣裙飘摇、姿容冷峻的年轻女人。

　　女子并未佩刀剑兵刃，只是两只手藏在宽大袖口之中，兀自与少年对坐，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江枫举杯，以茶代酒。

　　女子放下茶杯，看着面前的少年，问道：“是因为早些时候在衙门外面，我不小心流露出的一丝杀意？”

　　江枫替女子斟满茶，小声嘀咕道：“我咋就这么不信，你是不小心呢？”

　　女子不置可否，白皙手指在茶杯边沿轻轻滑动，画着圈。

　　江枫轻声道：“其实在衙门里，我就已经想明白了。镇邪院和州府县衙历来泾渭分明，我当时想去搞清楚裴林究竟所为何事，自然算是冲撞了镇邪院的规矩。”

　　女子笑了笑。

　　江枫眨了眨眼，“当然，这应该是你明面上的理由，说出来，给你我留一点面子。真实原因，是你认为我跟裴林沆瀣一气，对我当时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于是打算替西巡司清理门户，但后来……又觉得我还行？”

　　女子不笑了。

　　江枫试探性说道：“那就是觉得我……不错？”

　　女子不再玩弄那只茶盏，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江枫恍然大悟，“原来觉得我很好啊！哎呀，惭愧惭愧。”

　　女子突然双手把住方桌两侧，探出身子，将脸凑到江枫面前，突然问出一个和当日周长英一样的问题，“赵金生从哪找的你。”

　　江枫下意识坐直身子，往后靠了靠，离她远了一些，神色尴尬。

　　女子轻笑一声，自己提起茶壶，替江枫倒上了一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还是个雏啊。”

　　骂人真脏。

　　江枫暗自腹诽，却也松了口气，答非所问道：“赵金生死了，你应该知道吧？”

　　女子点点头，“如果赵掌正还在，三里河村那两桩事，不会如此处理。”

　　江枫皱起眉头，“是我处理不妥？”

　　女子说道：“镇邪院在明面上，虽然是镇邪斩妖的官府重地，但是在寻常老百姓的心中，地位是不如掌管百姓日常生活起居的州县衙门的，尤其是在妖乱并不常发生的西疆地界上，所以百姓真遇到些怪事，还是会第一时间找上衙门，当然，兜兜转转，还是会由西巡司出面，但是在很多时候，还是要在最后，由衙门派兵走走过场，给百姓一个交代，否则西巡司名声过望，反而不好巡查办案。”

　　江枫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女子笑道：“你想错了。”

　　江枫有些疑惑。

　　女子轻声道：“若是赵掌正出面，绝不会比你处理得好。”

　　江枫瞪大眼睛，良久之后，咧嘴一笑。

　　女子想了想，把到嘴边的一些话咽了回去，省得眼前这个少年得意忘形，而是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

　　“关于三里河村在大虞版图上消失这件事，你都知道什么？”

　　江枫一愣，“消失？怎么可能。”

　　女子沉默不语。

　　江枫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周长英。

　　于是他开口说道：“先前你问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不是赵金生找的我。”

　　女子皱起眉头，“不是他？那你是从哪儿知道的传信账簿？”

　　江枫思忖片刻，选择将大柳山一事与女子和盘托出，关于这桩旧事，少年从未忘记，甚至时常回忆细节，思考周长英究竟看中了他什么，才会选择让他做这个西巡司的看门人。

　　他将语速刻意放满，也想让女子替自己多想几分。

　　一直到他讲完，女子仍旧一直沉默下去。

　　夜幕深沉。

　　江枫续了油灯，又将原先的旧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端回桌上。

　　女子终于开口：“我叫蒲乔，我爹之前便是西巡司的巡检行走，过世之后，我便承了他的业。”

　　江枫坐下，“我叫江枫，原先是这个酒铺的杂役，现在是这里的掌柜兼厨师。”

　　他停顿了一下，“也是西巡司的看门人。”

　　蒲乔沉吟片刻道：“你提及这件事，是觉得三里河村消失一事，与周长英有关？”

　　江枫点点头，“除了她，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蒲乔端起茶杯，小口抿了抿，“周长英这个人，我没打过交道，但也曾耳闻。你知道大虞朝皇帝姓什么么？”

　　江枫一下子来了精神，试探性问道：“姓周？”

　　蒲乔摇摇头，“姓李。”

　　江枫顿时偃旗息鼓。

　　蒲乔却神色凝重，“但大虞皇帝他亲娘，姓周。”

　　江枫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娘家人啊。”

　　蒲乔放下茶盏，突然叹了口气，“西巡司，怕是要变天了。”

　　江枫皱起眉头，“你觉得周长英会把手伸到西疆的地界上？”

　　蒲乔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江枫，“周长英这样的人物，做事不会只看一步，当你认为你已经看穿她的时候，很可能就连你此刻的想法，都早已在她的意料之内，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枫没好气道：“要这么说，万一连我认命这件事，都是在她的设想之中，我岂不是一点好下场都落不到了。”

　　蒲乔没有放下手，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不跟靖南司通风报信，而是独自前往三里河村？”

　　江枫刚要开口。

　　蒲乔直接将手伸了出去，手指点在了江枫的胸口，“这就是你的保命之法。”

　　江枫愣了愣，然后皱紧眉头，最后竟是一阵头皮发麻，猛然站起身，喃喃道：“怎么可能！不可能吧。”

　　蒲乔望着神色古怪的少年，问道：“怎么了？”

　　江枫没有说话，而是开始在酒铺里踱步，一点点将刚刚那一闪而逝的念头抓得更牢一些。

　　蒲乔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并没有贸然开口打搅。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与江枫只是第一次见面，便已经下意识开始重视这个实力卑微的少年。

　　江枫突然站住不动。

　　随即一步跨到蒲乔的面前，毫不避嫌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看向酒铺外面。

　　蒲乔不知为何，并不在意少年其实十分轻浮的举动，而是凝神问道：“想到什么了？”

　　江枫收回视线，脸色凝重。

　　“赶紧走，千万不要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