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说好当厨师,你斩什么妖啊

第86章 婉萍

  起初只是早起咳几声,后来越来越重,夜里躺下去,咳得身子一颤一颤的。

  婉萍伸手摸他额头,不烫,可咳得实在厉害,吓人。

  她说:“抓副药吃吧。”

  张夏生摆摆手,“咳几声就好了,花那钱干啥。”

  婉萍拗不过他,只能夜里多烧些热水,让他喝了压一压。

  可那咳嗽压不住,有一回半夜,张夏生咳得坐起来,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婉萍爬起来给他拍背,拍着拍着,眼眶红了。

  婉萍声音发颤,“夏生,我求求你了,咱去看看成不成?你这样,我……我睡不着。”

  张夏生回头看她,昏暗里瞧不清脸,只瞧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愣了愣,伸手抹了把嘴角,闷声道:“行,明儿我去去看看,你别害怕。”

  第二天一早,张夏生就出了门,婉萍不放心,悄悄跟在后面,一路跟到县城,看他拐进了东街的济仁堂。

  婉萍往窗边一站,竖起耳朵听。

  郎中搭完脉,叹了口气,“你这底子,再厚实也经不起这么熬,说了多少回了,要多歇着,你当耳旁风?”

  张夏生嘿嘿笑道:“歇着干啥,又没啥大毛病。”

  郎中板着脸,“没啥大毛病?你这咳嗽再拖下去,肺都要咳坏了。我跟你讲,你媳妇那身子,要不了娃就要不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如清闲些,把自己身子骨养好。”

  张夏生挠挠头,笑得更憨了,“大夫,我这不碍事,还得攒钱呢,天冷了,想给我媳妇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她嫁过来这些年,没穿过几件新的。”

  婉萍站在窗外,听见这话,整个人愣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她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婉萍远远跟着他。

  背微微驼了,肩膀也没以前宽了。

  婉萍想起刚成亲那年,他挑着两桶水,扁担在肩上颤悠悠的,走得飞快,现在走路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那天晚上,婉萍回到家,张夏生已经回来了,正蹲在灶房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层汗。

  “回来了?”

  他抬起头,“饿了吧?饭快好了。”

  婉萍没应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往灶膛里添柴。

  “夏生。”

  “嗯?”

  “咱明儿去镇上,扯块布。”

  张夏生又是一愣,“扯布干啥?”

  “给你做件新棉袄。”

  张夏生刚要拒绝,一抬头,撞上自己媳妇罕见的凝眉神色,想了想,咧嘴一笑,“那做两身。”

  可结果,那件厚实的新棉袄,一直到张夏生病倒的那一天,都没有穿上。

  ————

  张夏生病倒后,婉萍一个人撑起了家。

  白天去田里锄草,日头晒得后背起皮,晚上回来纺线,纺车吱呀吱呀转到半夜。

  张夏生躺在床上,看着她在昏黄的油灯下一根根接断线,背影佝偻着,手被麻绳勒出一道道血口子。

  有一回,婉萍端着药进来,张夏生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

  “婉萍……”

  张夏生喘着气,“我对不住你……说好照顾你一辈子,反倒让你受累……”

  婉萍把药碗搁下,坐在床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你照顾我半辈子,我照顾你半辈子,有啥对不住的?”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那里,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和他娘当初一个模样。

  可婉萍看着他的眼睛,还是觉得好看。

  跟当初掀开红盖头时看到的第一眼,一样好看。

  那年冬天特别冷,屋里炭盆烧着,张夏生还是喊冷。

  婉萍就脱了鞋,钻进被窝,把他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他的脚瘦得只剩骨头,硌得她胸口疼,可婉萍一动不动,就那么捂着,慢慢睡着了。

  张夏生迷迷糊糊醒过来,感觉到脚底的温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

  一天夜里,张夏生突然清醒了。

  他让婉萍扶他坐起来,靠着墙,看着窗外。

  外头没有月亮,黑漆漆的,只有风吹着枯树枝,呜呜地响。

  “婉萍。”

  他说:“你把灯挪近些,我看看你。”

  婉萍把油灯端过来,放在床边的小凳上。

  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照出鬓边几根白发。

  张夏生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怎么见你这么多次,都还是和当初一样好看啊。”

  婉萍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面上。

  张夏生伸出手,粗糙的手指颤颤巍巍,替她抹眼泪。

  ————

  那年冬天,张夏生没熬过去。

  办白事那天,唢呐呜呜咽咽地吹,和当年迎亲时一样热闹,只不过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张夏生的棺材被抬出村口,黄土一捧捧盖上,坟前新立的木牌,墨迹还没干透。

  白事办完,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婉萍送走最后一批帮忙的乡邻,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院门上的红纸喜字还在,那是当年成亲时贴的,风吹雨打,褪成了粉白色,边角都破了,耷拉在那儿。

  她早就想让张夏生撕了,换个喜庆的福字,说了很多遍,可张夏生每次都说,还有什么比这个还喜庆,比这个还有福气的?

  张夏生不撕。

  婉萍也不撕。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上,张夏生睡的那边凹着一个窝,婉萍伸手按了按那个窝,又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灶房里,炉子上还放着那个药罐子,她忘了倒掉的药渣已经干了,结成硬块,粘在罐底。

  她蹲下来,用手抠那些药渣,抠着抠着,蹲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很久。

  婉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把砍柴刀,刀口还沾着泥。

  那是张夏生最后一次上山砍柴时带回来的,他说要劈些细柴,留着冬天生火用,后来病了,柴还没用光,一直堆在院子里。

  婉萍拿起那把刀,刀柄被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油润。

  她握着刀,在床边坐下,往里挪了挪,挨着那个窝坐着。

  她把刀贴在脖子上。

  刀很凉,凉得心疼,像他那天的额头。

  外头起风了,吹得窗纸呜呜响。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日子,她刚嫁过来没多久,张夏生在院子里劈柴,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他。

  他抬起头,冲婉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看啥呢?”他问。

  “看你。”她说。

  张夏生愣了一下,脸红了,低头继续劈柴,劈得比刚才更起劲。

  婉萍握刀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有人说话,隔着院墙,隐隐约约传来。

  “听说了么,咱村子里有个男孩,一夜之间成了仙!胡说八道,哪来的仙……我没有胡说,是真的!”

  声音渐渐远了。

  成仙?

  婉萍笑了笑。

  夏生应该现在也已经成仙了吧。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不收他作神仙收谁?

  莫着急。

  我现在去陪你。

  婉萍用了十足的力气,将砍柴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一如此时此刻,她将刀捅进这个传闻中,成了仙人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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