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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韩鸾儿愣了愣。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阴庙祭坛,又抬起头,看向老人那张完全陌生的熟悉脸庞,打了个激灵,神色茫然。

  然后她站起身。

  一步一步,朝老人走去。

  脚步踩在溪边的烂泥地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走到一半,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却还是撑着站稳了,继续往前走。

  山神老爷竖起唯一那根小拇指,抠了抠鼻孔,静待下文。

  扑通一声。

  韩鸾儿结结实实跪在他面前,开始磕头。

  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一下,两下,三下……泥水溅起来,糊了她满脸。

  她边磕边喊,起初还算是冷静,后来声音越来越尖,急疯了,像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我错了!求求山神老爷!求求您,求求您了!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保证再也不沾这个了,求求您,求求您……”

  山神老爷把抠出来的那点东西随手弹掉,低头看着她。

  “你求我?”

  “对!对!我求您!我求……”

  “不用这么客气。”

  老人咧嘴一笑。

  那笑容和煦极了,像邻家老翁看着不懂事的晚辈。

  随即他抬起那只光秃秃的右手。

  一掌落下,正中额头。

  韩鸾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皮肤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化,从白皙变得灰暗,从灰暗变得干裂,渐渐和身下的泥土一模一样。

  她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身体一点一点往下陷,像是被地面硬生生拉了进去,先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最后是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那张脸消失在泥土里的最后一刻,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坑。

  坑里,一株野草悄悄探出头来。

  老者抬头看了看天,轻声说了一个字:“散。”

  云开,日出。

  正是午后,阳光正好。

  但此地仍旧阴气十足,温度也要比寻常冷上几分。

  老者四下扫视,脸色难看,自言自语道:“沧海桑田,阴阳颠倒一线间,逮不着啊!”

  他抬手想打个响指,可左手大拇指跟无名指,怎么也弄不出个响,索性吹了个口哨。

  没见到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几颗小草、两棵小树的微弱挪移,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动,整个地方的风水格局已然大变,那股子阴气被彻底驱散,春风拂面。

  山神老爷心满意足,只是貌似又想起一事,啧啧道:“还得回那宅子一趟,那儿应该还……”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他抬头望向南方,顿了顿,无奈地苦笑起来。

  “那个臭小子……”

  他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倒是欠了他一个人情……算两个?还是三个?”

  越算越多。

  老者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影一闪而逝。

  片刻之后。

  那处无人问津的阴庙祭坛,突然从下方涌出粘稠黑水,漫过碎石,漫过尘土,漫过那处长满杂草的小土坑,一点点扩散开来……

  “忙着办正事,把你给忘了。”

  山神老爷去而复返,一脚踩灭那根还在燃烧的尸蜡,低头吹了一口气。

  黑水立刻像被点燃的油一样,腾地烧起来,将地面上所有祭祀用品,通通舔舐进去,眨眼间烧成一地焦炭。

  而那七根绑在头顶柳树枝上的手指,被山神老爷取下揣进怀里。

  他又四下扫视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身形这才再次消失。

  ——

  江枫站在绣楼前,看着火光冲天。

  是他放的火。

  其实有很多事情,他现在还想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位山神老爷既然愿意留那山魈和韩鸾儿一命,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一个外人,没必要多管闲事,烧了这绣楼,只是本能觉得暗格里那种东西,不可轻易示人,就这么简单。

  他站在院中,等着火势渐小,没有连累旁边庭院,很快露出那些烧成焦炭的梁柱,这才松了口气。

  他轻声说道:“尘归尘,土归土,无论是人是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说罢,转身离去。

  ——

  大虞朝境内,所有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名义上算是代天巡狩,地位极高,但在老百姓眼中,纵是五岳四渎、名山大川的正神,也不过只是山坳坳里面一处祠庙,以及坐落在祠庙神台上的那尊泥塑像。

  与其说品秩高低,爵位尊卑,老百姓更关心那祠庙离自己家近不近,真遇到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过去烧香来不来得及。

  但若是在大虞东南两疆,情形便大不相同。

  那里江河纵横,山岳巍峨,凡是有头有脸的山水神祇,只要能有几位山下财主老爷这般身份的香客,周遭百里内没有什么规矩极高的洞府门派,不至于三天两头上门告状,最好还能与当地官府交好,便能堂而皇之地建起一座山水府邸。

  那府邸的规制,可与当朝三品以上官员的宅第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朱门绣户,楼阁参差,俨然人间王侯。

  西疆则不然。

  此地贫瘠,极少见那等占地千亩的豪华府邸,所谓神祠,大多只是山间一座小庙,水畔一间陋屋,山神便是山神庙,水神便是水神庙,一目了然。

  银子山便是如此。

  这山官名崦嵫,同音不同字,老百姓盼着讨个彩头,便渐渐叫成了“银子山”,叫得久了,官府也懒得纠正,就这么沿用了下来。

  银子山的山神庙,当真寒酸得很。

  不过是三间瓦房,围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院,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院子里种着两棵歪脖子柏树,树下摆着个石香炉,炉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金身,是个富家翁模样的老者,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大锭银子。

  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发财。

  据说是一位发了大财的香客供奉上来的,算是这庙里最值钱的物件了。

  绕过那尊泥塑像,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便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东西各有一排厢房,看着与寻常百姓家的宅院没什么两样。

  可若有人推开东厢房的门。

  大开眼界。

  屋内异常敞亮,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两边挂着八盏鎏银缠枝莲纹的长明灯,灯焰如豆,却明亮异常,照得满室生辉,灯芯显然也不是凡物,异香满室,闻之令人心神宁静。

  正堂主位,端坐着一位富家翁。

  他头戴乌纱软巾,身穿一袭藕丝色宽袖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銙,脚下踩着一双六合靴,这身打扮,放在京城里也是十足的富贵气象。

  他手托一只云纹酒盏,那盏薄如蛋壳,通体莹润,盛着半盏琥珀色的酒液,轻轻一晃,酒香便弥漫开来,与灯芯的香气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滋味。

  可富家翁只晃不喝。

  堂下两边共有二十个座位,也都上了这般酒水。

  可座位上空无一人。

  富家翁却对着空荡荡的厅堂,毫无半点异样神色,甚至时而举杯示意,时而含笑点头,偶尔还故作与人对饮状,笑意盎然,仿佛满堂宾客俱在,宾主尽欢。

  此刻,一名青衣道童碎步而入,在富家翁耳边低语几句。

  富家翁微微挑眉,摆了摆手。

  不多时,一位俊朗公子步入堂中。

  那公子约莫二十四五年纪,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块青玉佩。

  他步履从容,走到堂中央站定,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那盒子看着寻常,黑漆漆的,没什么纹饰。

  可仔细看,盒面上隐隐有波纹流转,如风吹水面,一圈一圈荡开。

  富家翁歪着头打量这位公子,开口问道:“堂下何人?”

  公子垂首,声音不高,“回禀山神老爷,在下濛河河神,楚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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