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女子轻笑道：“妾与夫君百年方得重逢，岂会与你这厮鱼死网破？徒惹人笑耳。”

　　“臭娘们，你找死！”

　　老者暴喝一声，长袖挥动，漫天黄雾倏然化作一条粗壮长蛇，张开巨口朝女子吞去！

　　可老者却突然心神巨颤，眼皮子开始打架。

　　只见那条长蛇到了她头顶，却慕然停住，颤颤巍巍，再也无法寸进。

　　嫁衣女子伸出一根手指，白生生的，指尖点在蛇头上方，轻声道：“散。”

　　长蛇骤然化作一团雾气，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竟连老者的号令都不听了，纷纷往远处遁去。

　　老者瞳孔骤缩！

　　他习惯性眯了眯眼睛。

　　多年谋划，绝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惧意，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女子突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听不出喜怒，倒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终于失了耐心。

　　“吾夫尚弱，需磨砺刀锋，你且在此候着，不许出手，妾自饶你一命。”

　　老者愣了愣，随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百年前，也曾有人用这般不屑语气，似乎连动手将他斩杀，都好像是一件懒得去做的小事，只是驱散他那一身修为，重归云雾，放之于深山老林。

　　老者嘴唇颤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饶我一命？真是好大的口气啊！怎么，你我皆为邪祟，一之为鬼魅，一之为妖物，怎就在你眼中，也有这高低贵贱之分？你个没见识的泼皮娘子，焉知本座的宏图大业！？竟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老者大袖一挥，“此方天地的愚民百姓，视修士武夫为尊，却胆敢对你我这般有大机缘的天生地养之精，喊打喊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那些疯癫百姓，肆意狂笑道：“可在我这神雾之中，天下人眼中之物，无论高官平民，甚至是那狗屁大虞皇帝，皆为妖邪鬼怪！我还可馈赠其武夫体魄，今日这三里河村，便是本座大业之基，我要让这雾，就此笼罩整个西疆，笼罩整个大虞！”

　　他收手负后，沉声说道：“待到那时，那些朝廷敕封的山水神祇，那些金身泥塑，甚至是山上洞府，焉能抵御这山下万民的狂怒！？到那时，谁敢说本座是妖？谁敢说我是妖！？”

　　老者几番深呼吸，却终究还是抵不过那满腔怒火，“可你偏偏为了那小儿，阻拦本座的百年大计？哼，此地被那劳什子的庇护之力笼罩四十栽，今日方才开启，正巧是本座一举突破六境的大好时机，这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若当真阻挠……”

　　老者袖管一卷，露出枯瘦的手臂，像个在巷尾与人斗殴的莽夫，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往外挤，“就算神雾奈何不了你，单凭体魄，我也是一方六境大妖！”

　　女子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神色。

　　老者心头一凛，脸上戾气却更盛，冷笑道：“你既然如此看重那少年，当真舍得跟我互换伤势？就不怕你重伤之下，那少年没了你的庇护，死在别人手里？”

　　嫁衣女子叹气摇头。

　　老者见状，还以为这话说进她的心坎里，于是打算乘胜追击，乱其心智，“那小子的修为，在旁人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连从本座嘴里提一句的资格都没有！我劝你三思，莫要平白丢了这身道行！”

　　嫁衣女子慕然咧嘴一笑，突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与远处人群中那个满脸浴血的少年，一模一样。

　　她笑得极为灿烂，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原来从始至终，她的心神全在少年身上。

　　对于老者先前的一番慷慨陈词，女子甚至连一分心神都未曾多放。

　　老者勃然大怒，“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慕然出手，拔剑出鞘，一道虽为黄色，却浓郁如金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朝女子面门刺去！

　　但下一刻。

　　一声叹息。

　　“自寻死路，却比妾身当年，还要愚笨不可及。”

　　女子长袖舞动。

　　那两只绣着缠枝纹的大袖张开，如两只巨大的蝶翼，轻轻一合。

　　袖里乾坤。

　　剑气与老者一并被收入袖中。

　　顷刻之间。

　　原地再无一人。

　　空空荡荡，只剩几点飘散的黄雾，在夜风里打了个旋，便不见了。

　　只是空气里隐约传来几声嘶吼，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墙，很快便被远处人群渐弱的呐喊声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

　　三里河村，村口山坳的一大片泥地上。

　　横七竖八倒了一片人，这会儿一个个面色如常，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在升级【火候】之后，效力极高的灵火，烧尽了百姓身上的青黑烟气，没了他们的吞云吐雾，连带着那漫天黄雾，都几乎快消散无形了。

　　可江枫却已经疲惫得浑身像没了骨头，他干脆把刀插在地上，扶着刀柄站着。

　　他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

　　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糊在一起，黏糊糊的，也分不清了。

　　虽然不杀人，但伤，还是会伤的。

　　江枫暗自运转灵炁。

　　得益于医仙满天下的东樵山功法，以及那座奉己神庙不停涌出的金色溪水，再配合他本身就异于常人的强横体魄，三者齐下，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唯独一点。

　　实在是太饿了。

　　饿得快眼前冒金星了。

　　少年微微直起腰，凝神看向人群最后方。

　　此时此刻，那背后捣鬼的狗东西，真还在这儿，也该现身了……吧。

　　他突然皱起眉头。

　　只见人群最后方，半空中凭空掉下一大块东西，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江枫愣了愣，握紧刀柄，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那是一块腊肉。

　　足有半扇猪大，肥瘦相间，油光锃亮，表皮熏得黑红，还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腊肉香味扑鼻而来，油腻腻的，甜中带酸，和先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晃了晃脑袋，先是用刀尖抵住腊肉，刀身上燃起一抹赤焰，映得他半张脸红彤彤的。

　　腊肉没有反应。

　　他又强撑着开启【食材洞察】。

　　果不其然。

　　在其眼中，出现这块腊肉确切的纹理划分，肥瘦相间，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红润油亮，一看就是上好的陈年腊肉。

　　既然系统技能有反应，那边证明这块腊肉，就是妖邪！

　　江枫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妖邪……

　　好像，大概，貌似……

　　已经死了？

　　江枫头一次有一种，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觉。

　　情难自禁。

　　他松了一口气。

　　虽然好像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但历经大战的少年很开心。

　　乐不思蜀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