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卷着漫天飞雪,砸在四人的冲锋衣面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死亡谷的入口就在眼前,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像是两扇合拢的巨门,将谷内的一切都笼罩在浓重的阴翳之中。三年前他们踏入这里时,尚且有夕阳余晖透过云层洒下,可此刻,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彻底遮蔽,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谷口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能见度不足五米,只能听到风穿过岩壁缝隙的呼啸声,像是无数影子在暗处低语。
王胖子踩下刹车,将越野车稳稳停在谷口外的安全地带,拉下手刹的同时,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众人,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一脸凝重:“丑话说在前头,这死亡谷,胖爷我跑了半辈子,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么邪门。你们也看到了,这雾大得离谱,谷里的磁场比三年前乱了十倍不止,进去之后,所有电子设备全都会失灵,连对讲机都用不了,只能靠手势和嗓子喊,必须全程贴在一起,谁都不能落单。”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仪表盘上的指南针,表盘里的指针正疯狂地无规则旋转,完全失去了方向指引,和三年前他们踏入谷中时的情形一模一样,甚至紊乱得更加厉害。“还有,血月还有三天才到,可谷里的影煞已经开始躁动了,刚才在雪坡上的脚印就是证明。进去之后,都看好自己脚下的影子,但凡有半点不对劲,立刻喊出来,千万别硬扛,当年胖爷我差点被自己的影子掐死,这滋味,我可不想你们再尝一遍。”
陈砚点了点头,伸手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卷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的拓本——正是那卷昆仑墟残帛的1:1完整拓本。原件被他封存在燕大的绝密档案室,出发前,他特意将残帛上的所有墟灵文字、眼状图腾,完整拓印在了特制的宣纸上,叠得整整齐齐带在身上。他知道,残帛是唯一能压制影煞、激活眼状图腾的信物,即便只是拓本,只要有他的魂意与墟灵文字为引,也能发挥出大半的力量。
“胖子说得对,进去之后,我们保持菱形队形,九臣在前开路,胖子殿后,我和晚卿在中间,全程保持目视距离,绝对不能分开。”陈砚将拓本牢牢揣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又拿出四枚用红绳串着的、刻着眼状图腾的桃木牌,分给众人,“这是我出发前,按照残帛上的图腾刻的,能暂时隔绝影煞的气息,贴身戴好,不要弄丢。晚卿,驱影药剂分装好,每人随身携带两瓶,以备不时之需。”
苏晚卿立刻应声,从登山包里拿出分装好的驱影药剂,玻璃喷瓶里装着深褐色的萃取液,是她根据父母留下的笔记,用十几种高原驱毒植物、加上自己的指尖血提纯特制的,比三年前在昆仑墟用的药剂,效果强了数倍。她将药剂一一递给众人,清冷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半分慌乱:“药剂能暂时逼退影煞,隔绝影子反噬,时效四个小时,一旦发现影子异动,立刻对着脚下喷洒。另外,谷内氧气含量比外界低三成,都放缓呼吸,不要剧烈跑动,避免引发高原肺水肿,一旦出现胸闷、头晕的症状,立刻吸氧,不要硬撑。”
谢九臣早已检查好全身装备,两把战术匕首分别别在腰侧与靴筒,甩棍卡在后腰,登山绳、锚固钉、冷光棒尽数备齐,他将桃木牌贴身戴好,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冷硬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前,你们跟紧,有异动第一时间后撤,不要贸然出手。物理攻击对影煞无效,不要浪费体力。”
四人快速整装完毕,推开车门,刺骨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王胖子锁好车辆,扛着工兵铲走在队伍最后,谢九臣握着匕首走在最前方,率先踏入了死亡谷的白雾之中,陈砚与苏晚卿紧随其后,四人呈标准的菱形队形,一步一步,缓缓走进了这片被称为“昆仑地狱之门”的千年禁地。
刚踏入谷口,周遭的温度瞬间骤降,比谷外低了近十度,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窜,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正顺着脚踝往上摸。浓重的白雾包裹着四人,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脚下是松软的积雪与冻土,时不时能踩到隐藏在积雪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九臣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手里的冷光棒掰亮,青白色的光芒刺破白雾,照亮了前方五米左右的范围。两侧的黑色岩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状图腾,和三年前他们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此刻,这些图腾的瞳孔,正随着四人的脚步缓缓转动,死死锁定着他们的身影,像是无数双蛰伏了三年的眼睛,终于等到了猎物的再次到来。
“不对劲。”苏晚卿突然停下脚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她低头看向脚下的雪地,冷光棒的光芒下,四人的影子清晰地印在雪地上,明明是正午时分,影子却黑得异常浓郁,像是泼在雪地上的墨汁,“你们看自己的影子,我们是迎着光走的,影子应该在身后,可现在,影子全在我们身前,正对着我们。”
三人瞬间停下脚步,齐齐低头看去。
果然,青白色的冷光从身后照来,按照常理,影子应该落在身前的雪地上,可此刻,四道漆黑的影子,正齐刷刷地对着四人,影子的脚尖,正对着他们的脚尖,像是四个面对面站着的陌生人,正静静盯着他们。更诡异的是,四人站着没动,可雪地上的影子,却缓缓抬起了手,做出了和他们完全相反的动作。
“操!这鬼东西三年不见,胆子越来越大了!大白天就敢出来作祟!”王胖子瞬间炸了毛,握紧手里的工兵铲,下意识想朝着影子砸下去,却被陈砚一把拉住。
“别碰!”陈砚厉声喝止,眉头紧蹙,“你忘了三年前的教训?影子就是你的魂,你伤它,就是伤你自己!”他说着,立刻从怀里掏出残帛拓本,双手展开,将拓本中央那枚最大的眼状图腾,对准了地面上的四道影子。
拓本接触到冷光的瞬间,上面的墟灵文字瞬间亮起淡淡的银光,眼状图腾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瞳孔缓缓转动。银光扫过雪地的瞬间,那四道蠢蠢欲动的影子,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向后缩去,瞬间调转方向,重新回到了四人的身后,规规矩矩地贴合在脚下,只是那浓郁的黑色,依旧没有褪去。
“血月未至,影子就已经能自主异动,说明谷内的影煞浓度,已经远超三年前。”陈砚收起拓本,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影煞的源头,一定就在昆仑墟里,而且它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得多。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血月降临之前,赶到昆仑墟,找到影煞的核心,不然等血月当空,影子彻底脱离本体,我们就会重蹈三年前周明宇探险队的覆辙。”
谢九臣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废话,转身继续向前开路。四人加快了脚步,沿着三年前走过的路线,朝着死亡谷深处的月落渊走去。沿途的景象,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遍布沼泽、暗河、嶙峋的黑石,只是当年他们留下的痕迹,早已被风雪与流沙覆盖,唯有岩壁上的眼状图腾,依旧清晰可见,一路延伸向谷内深处。
越往谷内走,白雾越浓,寒意越重,耳边的风声里,渐渐夹杂了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尖啸声,像是无数人在暗处低语,又像是影子摩擦石壁的声响。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松软,黑色的淤泥从积雪下渗出来,正是当年他们找到周明宇骸骨的那片沼泽地。
“停一下。”谢九臣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蹲下身,用匕首拨开地面的积雪,露出了下面的黑色淤泥,淤泥里,嵌着一枚已经严重磨损的登山扣,款式很新,绝不是三年前的物件,“这里有新的痕迹,时间不超过半年。”
陈砚立刻蹲下身,接过那枚登山扣,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瞳孔骤然收缩。登山扣的侧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是周秉谦的专属标记——当年周秉谦带队考古,所有的装备上,都会刻上这样一个小字,陈砚跟了他十年,绝不会认错。
“是老师的东西。”陈砚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当年在影渊,明明已经以身封印,和墟神本源一同沉入了地底,怎么会在这里留下半年内的痕迹?”
苏晚卿也蹲下身,目光扫过沼泽周边的雪地,很快又有了新的发现。她在一块黑石的背面,找到了一行用军刀刻下的小字,笔迹苍劲,正是周秉谦的字迹,刻下的时间,赫然是三个月前。上面写着:分魂未灭,墟门难封,残帛为引,血月为契,唯有以魂镇魂,方能永绝后患。
四人看着这行字,齐齐陷入了死寂,心底的震惊无以复加。
原来当年在影渊,周秉谦早就知道,墟神并非只有本源一体,它还有一缕分魂,早在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昆仑墟时,就已经附在了他的身上。三年前在影渊,他以身封印的,只是墟神的本源,而那缕分魂,早已脱离了他的本体,逃回了昆仑墟,蛰伏在祭祀高台的阵眼之中,靠着三千年积攒的影煞之气,一点点恢复力量。
而周秉谦,在封印墟神本源的最后一刻,将自己的一缕残魂附在了那把青铜钥匙上,跟着陈砚走出了影渊。这三年里,他的残魂一直守在昆仑墟,一边压制着墟神分魂的躁动,一边留下线索,等着陈砚他们回来,彻底了结这一切。
“我就说,当年封印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王胖子挠了挠头,声音里满是后怕,“合着这老教授,早就留了后手,知道这墟神没彻底死透,一直在这儿盯着呢。”
“不对。”陈砚突然摇了摇头,脸色越发凝重,“老师留下的话里说,‘残帛为引,血月为契’,说明墟神分魂想要彻底苏醒,需要完整的残帛作为引,血月作为契。我把残帛封在了燕大,它拿不到残帛,所以才会在昆仑山口留下影子脚印和墟灵布片,引我们回来,它的目标,从来都是我怀里的残帛拓本,是我身上的墟灵气息。”
他的话音未落,沼泽四周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无数道漆黑的影丝从淤泥里、岩壁上、积雪下钻了出来,像是无数条毒蛇,朝着四人疯狂聚拢。紧接着,浓雾里传来了刺耳的尖啸声,数十道扭曲的人形黑影从雾中走出,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身形,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拖着长长的影尾,正是被影煞吞噬的墟灵人与探险者的残魂。
为首的那道黑影,身形高大,额间刻着一枚眼状图腾,正是三年前在昆仑墟里,帮他们挡住墟神黑影的周明宇残魂。只是此刻,他的身影变得极其稀薄,周身的影气涣散,显然是在这三年里,一直和墟神分魂对抗,耗尽了大半力量。他挡在那些疯狂的影煞面前,对着四人疯狂摆手,嘴里发出无声的尖啸,像是在示意他们立刻离开。
“不好!它们要把我们困在这里!”谢九臣瞬间横身挡在众人身前,匕首出鞘,虽然知道物理攻击无效,却依旧做好了格挡的准备,“胖子,护着陈砚和晚卿,往右侧岩壁撤,那里有眼状图腾,能暂时逼退它们!”
王胖子立刻应声,工兵铲横在身前,护着陈砚和苏晚卿朝着右侧岩壁退去。苏晚卿快速掏出驱影药剂,对着扑过来的影煞狠狠喷去,药剂接触到黑影的瞬间,冒出浓浓的黑烟,影煞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向后退去,可更多的影煞从浓雾里涌出来,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很快就将四人团团围住。
陈砚再次展开残帛拓本,莹白的银光瞬间爆发,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将四人护在其中。扑过来的影煞撞在银光屏障上,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可源源不断的影煞依旧前赴后继,银光屏障的边缘,开始泛起细碎的涟漪,压制力越来越弱。
“拓本的力量撑不了多久!”陈砚大喊着,目光扫过岩壁上的眼状图腾,瞬间有了主意,“晚卿,用你的血,滴在图腾上,激活它!九臣,胖子,帮我争取时间!”
苏晚卿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拿出军刀,在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快步冲到岩壁前,将掌心按在那枚最大的眼状图腾上,她的血脉里,流淌着苏哲夫妇当年封印影渊的力量,鲜血接触到图腾的瞬间,整面岩壁上的眼状图腾,瞬间亮起了刺眼的青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所有的影煞都发出了绝望的尖啸,瞬间化作黑烟消散,连浓雾都被驱散了大半。周明宇的残魂站在光芒边缘,对着四人缓缓躬身,随即转身,带着仅剩的几道残魂,朝着谷内深处冲去,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为他们扫清前路的障碍。
危机暂时解除,四人都松了口气,浑身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苏晚卿的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陈砚立刻拿出急救包,给她的掌心做了简单的包扎,谢九臣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止影煞再次突袭。
“我们不能再耽搁了。”陈砚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谷内深处,雾气已经散去了不少,远处的月落渊轮廓隐约可见,昆仑墟的城墙,在阴云下露出了黑色的剪影,“墟神分魂就在昆仑墟里,周师叔的残魂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赶过去,在血月降临之前,彻底封印它。”
四人重整装备,没有再多停留,沿着沼泽边缘的安全路线,快步朝着月落渊的方向走去。越往深处走,昆仑墟的轮廓越发清晰,三年前他们踏入时合拢的玄石城门,此刻竟然大大地敞开着,城门上方那只巨大的眼状图腾,正亮着猩红的光芒,像是一只睁开的巨眼,静静等着他们的到来。
就在四人抵达城门百米外的瞬间,天空中的铅云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猩红的血月,竟然提前三天,从云层中探了出来。血红色的月光泼洒而下,落在敞开的城门上,整座昆仑墟,瞬间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青铜钟鸣,一声接着一声,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脚下的黑石地面上,四人的影子,在血月红光下,开始疯狂地向外剥离,一点点脱离本体的控制。城门之内,传来了无数影子的尖啸,还有一道苍老而阴冷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正是被墟神分魂占据的周秉谦残魂的声音。
“陈砚,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三年,就等今天,用你的残帛,你的魂,完成这场三千年未竟的祭祀。”
血月悬空,钟鸣不止,敞开的昆仑墟城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等着猎物踏入。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没有退缩,没有犹豫,握紧手里的装备,一步步朝着敞开的墟门走去。
三年前,他们从这里踏入,九死一生,封印了墟神本源。
三年后,他们再次归来,终将在这里,彻底了结这场跨越三千年的因果,让所有的影迹,永远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