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燕京的夜空依旧覆着深墨色的幕布,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掩,整座城市尚在沉睡之中,唯有零星的路灯,散着昏黄的光。陈砚早早收拾好了行囊,简单的换洗衣物、周秉谦留下的全部考古笔记、影渊封印时的现场记录,还有那把从影渊前殿带出的青铜钥匙,尽数塞进登山包,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却远不及心底的沉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职工宿舍,屋内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唯有书桌上那张泛黄的合照格外显眼——是他与周秉谦、一众同门在燕大校庆时的留影,老人站在中间,笑容温和,眼底满是对考古事业的热忱与期许。陈砚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心底轻叹一声,四十年前的执念,三年前的赎罪,本以为早已落幕,却不想终究还是要回到那片雪域,了却未竟的残局。他将照片小心收进行囊夹层,转身关上房门,脚步沉稳地走向楼下。
谢九臣早已开着改装好的越野车等在楼下,后备箱里塞满了全套应急装备:加厚版防雪冲锋衣、高海拔氧气罐、长效压缩干粮、大容量保温水壶、应急冷光棒、止血带与急救药品,还有苏晚卿特意叮嘱携带的驱影药剂原料,以及当年在昆仑墟用过的工兵铲、战术匕首,每一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尽显他一贯的严谨细致。车后座还备好了防滑链、雪地锚固装置,应对昆仑山口的积雪与冰面,可谓是万无一失。
“都收拾好了?”谢九臣摇下车窗,看着背着登山包走来的陈砚,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一颗定心丸,“航班已经改签为最早一班,七点起飞,经停西宁,直达格尔木,现在出发,时间刚好。”
陈砚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将登山包放在身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包里的青铜钥匙。从影渊归来后,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研究这把钥匙,只知道是开启影渊内殿的信物,如今墟神影迹复现,这把钥匙或许藏着关键线索,只是当下来不及细想,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昆仑山口,与王胖子、苏晚卿汇合,查清雪地影踪的真相。
越野车平稳驶入夜色中的高速路,朝着燕京国际机场疾驰而去。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静谧的燕园,到喧嚣的城市边缘,再到空旷的郊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微光穿透云层,洒在路面上,却驱不散车内的压抑氛围。两人一路沉默,没有多余的话语,都在各自整理心绪,回忆着当年在昆仑墟的种种细节,试图从过往的经历里,找到此次异象的端倪。
陈砚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王胖子电话里的描述:黑色的影子脚印、嵌在积雪中不化不掉、刻有墟灵核心咒文的碎布片,还有直指死亡谷的方向。这一切都与当年昆仑墟的影子反噬如出一辙,可影渊封印之时,墟神本源明明被彻底锁死,残魂也随之消散,为何会突然出现影迹?难道是当年的封印存在漏洞,还是墟神早已留下后手,在昆仑墟的某个角落,藏了未被察觉的碎片?
他又想起那卷封存于燕大档案室的残帛,右下角缺口愈合后,再无半分异动,可近期反复出现的噩梦,绝非偶然。梦里影子脱离本体、走向祭祀高台的画面,像是一种预警,提醒着他,墟神的力量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蛰伏在暗处,等待着重启的时机。而此次雪地影踪的出现,恰好赶上农历十月的血月前夕,与当年昆仑墟祭祀的时间节点不谋而合,这绝不是巧合。
“在想封印的事?”谢九臣目视前方,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影渊封印时,周教授以自身残魂为引,残帛为器,按理说墟神本源该被彻底封印,不可能轻易挣脱,此次出现的影迹,或许不是墟神本体,而是它当年留在昆仑墟的碎片,或是被影煞侵蚀的残魂,借着血月将至的契机,重新苏醒。”
陈砚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谢九臣的话,恰好说中了他的疑虑。当年墟灵大祭司拆分残帛,周秉谦四十年布局,影渊的最终封印,环环相扣,可终究还是忽略了一点——昆仑墟作为墟神曾经的囚笼,三千年间吞噬了无数墟灵人与探险者的影子,地底早已积攒了浓重的影煞之气,即便墟神本源被封,这些影煞也可能在特定时机,凝聚成形,化作新的影迹,制造异象。
“很有可能。”陈砚沉声应道,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当年我们撤离昆仑墟时,只是封印了墟门,没有彻底清理墟内的影煞,加上死亡谷本身的磁场异常,极易滋生诡异现象,此次的影子脚印,大概率是影煞凝聚而成,目的就是引我们重回昆仑墟。”
“引我们回去?”谢九臣眉头微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墟神已封,影煞即便凝聚,也难成大气候,为何要特意引我们回去?其中必有蹊跷。”
“或许是影煞想要借助我们身上的气息,或是残帛的力量,冲破某种束缚,也或许,是当年周教授遗漏了什么关键信息,藏在昆仑墟的某个角落,只有我们能找到。”陈砚的语气愈发凝重,种种疑虑交织在一起,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异象,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越野车抵达机场时,天已大亮,两人办理好登机手续,顺利登机。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下方的山川河流渐渐变成渺小的轮廓,从华北平原,到黄土高原,再到连绵的雪山,景致不断变换,气温也随着海拔的升高,一点点降低。陈砚靠窗而坐,看着下方渐渐浮现的昆仑山脉轮廓,皑皑雪峰连绵起伏,巍峨矗立在天地之间,静谧而肃穆,可他知道,这份静谧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航班经停西宁时,苏晚卿发来消息,说她已经从高原保护站出发,搭乘当地的越野车,正赶往格尔木,预计比他们早一个小时抵达,已经提前联系好王胖子,在胖子的户外店汇合。消息里还附带了一张照片,是她整理好的驱影药剂与父母的遗留笔记,笔记扉页上,苏哲的字迹清晰可见,依旧是那句“墟门永闭,墟神永眠”,看得陈砚心头一紧。
三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格尔木机场。刚走出机舱,刺骨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带着雪域独有的清冷与干燥,与燕京的温润截然不同。谢九臣早已联系好当地的接应车辆,是一辆性能强悍的四驱越野,适合雪地行驶,两人将行李搬上车,立刻朝着王胖子的户外店赶去。
格尔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当地牧民与户外探险者,街边的店铺摆满了高原特产与户外装备,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与青稞酒的味道,烟火气十足,可四人的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车子停在王胖子的店门口,显眼的招牌下,店门紧闭,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显然是为了此次赴险,推掉了所有生意。
陈砚与谢九臣推门而入,店内暖意融融,王胖子正坐在桌前,盯着桌上的一块碎布片发呆,苏晚卿站在一旁,低头翻看着父母的笔记,神色凝重。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看到归来的陈砚与谢九臣,脸上瞬间露出复杂的神情,有担忧,有忐忑,更有生死与共的坚定。
“你们可算来了!”王胖子猛地站起身,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慌乱,一把拿起桌上的碎布片,递到陈砚面前,“你快看看,就是这个,我在脚印旁边捡的,上面的字,我对照着当年记的墟灵文字,确认就是那句祭祀咒文,一字不差。”
陈砚接过碎布片,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布片是深褐色的,像是常年被风沙侵蚀,边缘残破不堪,上面用墨汁写着一行墟灵文字,笔画扭曲,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正是“以影为魂,以月为神,以眼为门”。他反复摩挲着布片,仔细观察材质,发现这并非现代布料,而是与昆仑墟残帛同源的上古丝帛,只是质地更加粗糙,显然是墟灵文明时期的物件。
“这不是现代的东西,是墟灵古物。”陈砚抬头,看向众人,语气笃定,“能在昆仑山口的雪地里,出现上古墟灵布片,绝非偶然,说明影煞不仅凝聚成形,还能调动墟内的遗留物件,甚至有可能,有人在暗中配合,引导我们前往死亡谷。”
“暗中配合?”苏晚卿抬起头,清冷的眉眼间满是疑惑,合上手里的笔记,“当年相关的人,都已长眠,还有谁会做这种事?难道是当年遗漏的影奴,或是还有其他知晓墟灵秘密的人?”
“不好说。”陈砚摇了摇头,将碎布片小心收好,“当下先不去揣测这些,胖子,你再仔细说说,那排脚印的具体位置、形态,还有周围的环境,有没有其他异常?”
王胖子点了点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仔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速极快地说道:“脚印在昆仑山口半山腰的观景台下方,背阴的雪坡上,积雪很厚,脚印是纯黑色的,深深陷进去,大概有成年人脚印大小,形状却模糊不清,不像是人的脚掌,更像是一团影子压出来的,一步一步,间距均匀,直直朝着死亡谷的方向走,我跟着走了几十米,越往深处走,越觉得冷,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总感觉有东西在背后盯着我,不敢再往前,就赶紧带着游客撤了。”
“周围有没有其他痕迹?比如野兽、人类的脚印,或是异常的雾气、声响?”谢九臣追问,眼神锐利,不放过任何细节。
“没有,除了那排黑色影子脚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连飞鸟都没有,安静得吓人。”王胖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而且那片雪坡,平时很少有人去,地势陡峭,积雪又松,很容易滑坠,按理说不可能有人上去,更别说留下这么整齐的脚印,太邪门了。”
苏晚卿闻言,拿出随身携带的温度计与磁场检测仪,调试了一番,说道:“死亡谷与昆仑墟周边,本身磁场就异于常地,血月前夕,磁场会更加紊乱,极易滋生阴邪之气,影煞在此时凝聚,也合情理。我带了足量的驱影药剂,还有父母笔记里记载的抗煞配方,能暂时压制影煞侵袭,只是不知道,此次的影煞,力量究竟有多强。”
四人围坐在桌前,将所有线索梳理一遍:上古墟灵碎布片、黑色影子脚印、直指死亡谷的路线、血月前夕的时间节点,所有线索都指向昆仑墟,显然,影煞的目的,就是逼迫他们重回那片禁地。躲是躲不掉的,唯有直面,才能彻底解决隐患。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先去脚印现场查看,再根据情况,进入死亡谷,前往昆仑墟。”陈砚站起身,眼神坚定,看向众人,“此次回去,风险未知,影煞力量不明,大家务必时刻保持警惕,紧跟队伍,不可单独行动,一切以安全为先。”
“放心!胖爷我早就准备好了,工兵铲、绳索、急救包,样样齐全,当年昆仑墟都闯过来了,还怕这点影煞?”王胖子拍着胸脯,语气豪迈,掩盖住心底的些许忐忑,快速收拾好店里的东西,锁好店门。
谢九臣检查好车辆装备,将驱影药剂、氧气罐等物品分发给众人,苏晚卿把笔记与碎布片收好,做好万全准备。四人坐上四驱越野,王胖子熟悉路况,坐在驾驶位,转动方向盘,车子缓缓驶离街道,朝着昆仑山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昆仑山脉,周遭的景致越发荒芜,道路两旁是连绵的戈壁与沙丘,渐渐被皑皑白雪覆盖,气温越来越低,车窗上凝结出薄薄的冰花。风越来越大,呼啸着刮过车身,卷起地面的积雪,形成一片片雪雾,能见度渐渐降低。王胖子放慢车速,谨慎驾驶,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驶向半山腰的雪坡。
抵达观景台时,已是午后,天空阴沉沉的,没有阳光,整片雪岭都笼罩在一片阴冷的雾气之中,寒风刺骨,吹得人浑身发抖。王胖子将车停在安全地带,四人穿戴好防雪冲锋衣、帽子与手套,拿好装备,缓步朝着那片背阴雪坡走去。
刚靠近雪坡,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比周遭的温度低了好几度,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顺着王胖子指引的方向望去,众人齐齐顿住脚步,脸色凝重——洁白的积雪上,一排纯黑色的脚印格外显眼,深深嵌在雪中,从雪坡边缘,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雾气之中,漆黑如墨,与白雪形成鲜明对比,看上去诡异至极。
正如王胖子所说,脚印没有丝毫磨损,也没有融化,干干净净,一步一步,整齐地朝着死亡谷延伸,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影子,从这里走过,留下了永恒的痕迹。陈砚蹲下身,指尖轻轻靠近脚印,还未碰到积雪,便感受到一股浓烈的影煞之气,刺骨冰冷,与当年昆仑墟里的影子气息,一模一样。
谢九臣拿出检测仪,靠近脚印检测,数据瞬间飙升,显示此处磁场极度紊乱,远超正常范围。苏晚卿取出驱影药剂,轻轻喷洒在脚印周围,药剂接触到脚印的瞬间,冒出淡淡的黑烟,发出“滋滋”的声响,脚印却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反而越发浓郁。
“影煞力量很强,普通驱影药剂,根本没用。”苏晚卿眉头紧蹙,语气凝重,“必须找到影煞的源头,也就是它凝聚的核心,才能彻底打散,而这个核心,大概率就在昆仑墟里。”
陈砚站起身,看向远处雾气弥漫的死亡谷方向,云层厚重,雪峰隐约可见,那片沉睡了三年的禁地,再一次向他们敞开了大门。他握紧手里的青铜钥匙,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人,眼神坚定:“准备一下,我们进死亡谷,去昆仑墟。”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黑色的影子脚印在白雪中静静伫立,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引路标,指引着他们,再次踏入那片三千年的诡秘之地。这一次,没有退路,唯有一往无前,彻底了结这场跨越千年的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