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尘封百年的朱漆大门,在陆叁壹随意的一指下,像是被卸掉了所有枷锁,缓缓向内敞开。
门缝里涌出的,是比隆冬深夜的寒风还要刺骨的阴冷。
那股黑气,浓稠得如同墨汁,带着无数灵魂在绝望中嘶吼、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沐书禾瞬间绷紧了身体,手里的符咒蓄势待发,护在身前。
刚刚鼓起勇气的李玄,也被这股恐怖的气息冲得一个趔趄,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回去,好不容易挺直的腰杆,差点没当场软掉。
凡人面对这种纯粹的、积攒了数百年的怨念集合体,就像是站在了雪崩面前的蚂蚁,连灵魂都在本能地战栗。
只有陆叁壹,依旧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他甚至还抬起袖子,在鼻子前不耐烦地扇了扇。
“几百年没洗澡了这是?味儿也太冲了。”
说着,他双手负后,第一个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连一点光亮都没有留下。
“先生!”
沐书禾心头一紧,想也不想地就要跟进去。
李玄也是一咬牙,虽然双腿还在发软,但想到先生刚刚对自己的点化,一股热血冲散了恐惧,也准备硬着头皮跟上。
就在这时,陆叁壹那懒洋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
“你们俩在外面待着,别进来添乱。”
“里面太脏,怕你们踩了一脚的泥,不好洗。”
话音刚落,那深邃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一双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
那是两团巨大的、猩红色的、燃烧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血色漩涡!
单是这两团“眼睛”,每一团都比大雄宝殿的殿门还要巨大!
紧接着,一个难以名状的、由无数扭曲的肢体和痛苦的面孔纠缠而成的庞然大物,从黑暗中缓缓浮现。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就像一团流动的、由纯粹的怨恨和绝望构成的烂肉,每一次蠕动,都会发出上千个灵魂同时哀嚎的刺耳噪音。
“擅……闯……者……死!”
那怪物发出混沌而又宏大的咆哮,整个兰若寺的地面都在剧烈震动。
李玄和沐书禾被这股声浪震得气血翻涌,耳膜刺痛,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
这就是……能一口吞掉千年鬼王和上千阴兵的……东西?
这根本无法对抗!
面对这种级别的存在,任何计谋,任何法术,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那巨大的怪物张开一个由无数手臂组成的、足以吞下一座小山的“巨口”,准备将整个大雄宝殿连同陆叁壹一起吞噬时,
黑暗中,再次传来了陆叁壹那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叹息。
“唉,说了让你安静点。”
“非得让我动手。”
下一秒。
一点微光,在黑暗的最深处亮起。
那光芒很微弱,就像是风中残烛,与那庞大的怪物相比,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可就是这一点微光,却让那不可一世的怪物,猛地僵住了。
它那两团血色的漩涡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惧的情绪。
“你……是……”
怪物的话还没说完。
那点微光,轻轻地,印在了它的“眉心”——如果它有眉心的话。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一切都发生得无声无息。
只见那庞大的、由无尽怨念构成的怪物,在接触到那点微光的瞬间,就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雪,开始飞速消融。
那些扭曲痛苦的面孔,一个个舒展开来,化为安详的、解脱的微笑。
那些疯狂怨毒的嘶吼,也变成了一声声发自灵魂深处的“谢谢”。
不过短短三两个呼吸的功夫。
那恐怖的怪物,便彻底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星星点点的光尘,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在黑暗的大殿里盘旋飞舞,最后归于虚无。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和阴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净祥和的气息。
紧接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恰好从大殿破开的屋顶照射进来,将整个大殿照得一片透亮。
陆叁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好了,打扫干净了。”
“这下,这里才算是个正经的佛门清净地了。”
沐书禾和李玄,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陆叁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那可是能秒杀千年鬼王的存在啊!
就这么……被先生弹了一下……就……就超度了?
这已经不是“强大”能够形容的了。
这是神迹!
是真正的、言出法随、点化众生的神仙手段!
李玄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陆叁壹的背影,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明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
最高的屠龙术,不是用更锋利的刀去砍,而是……根本不把所谓的“龙”,当成龙。
……
天,彻底亮了。
兰若寺的山门前,三人即将分别。
李玄换下了那身破旧的儒衫,不知从哪儿找来一身还算干净的短打布衣,头发也束了起来,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了不少。
他没有再跪下,只是对着陆叁壹,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先生,此去经年,不知何日再见。”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再也没有了半分迷茫。
“但李玄向您保证,京城的天,会因我而变一变。”
陆叁壹笑了,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懒洋洋地说道:“别说大话,先活着爬到能让天变色的位置再说。京城的龙,可比玄渊郡的泥鳅厉害多了。”
“学生明白。”李玄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转向沐书禾,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却无比坚韧的姑娘,给了他极大的触动。
“沐姑娘,保重。待我……待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定会去玄渊郡,为你父亲的案子,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不再是空口白话的承诺,而是一个男人,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沐书禾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怯意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一丝暖意。
“李公子,也请一路小心。”
简单的道别,再无多言。
李玄最后看了陆叁壹一眼,将那份恩情和教诲深埋心底,毅然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向东而去。
他的背影,孤单,却无比坚定。
看着李玄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沐书禾才收回目光,轻声问道:“先生,他……真的能成功吗?”
“谁知道呢?”陆叁壹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向西边走去,“我只负责把他踹下悬崖,至于他能不能在掉进深渊之前学会飞,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们呢?我们也去玄渊郡吗?”沐书禾跟上他的脚步。
“当然。”陆叁壹咧嘴一笑,“好不容易有个正当理由去大城市里逛逛,怎么能错过?我早就想尝尝玄渊郡那家‘秦记’的驴肉火烧了,听说是一绝。”
沐书禾看着先生那一脸“吃货”的表情,心中的紧张和沉重,莫名地消散了许多。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天大的事,在先生眼里,可能还不如一个驴肉火烧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的梦魇之地。
“十二年前,我是从这条路逃出来的。”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现在,我要从这条路走回去。”
“只是想看看,这十二年,到底是我变了,还是它变了。”
……
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一棵大树的阴影里,一个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幽魂墨影。
他全程目睹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从陆叁壹随手设下禁制,逼疯狐妖。
到他轻描淡写地送出一份“投名状”,将一个穷酸书生的命运彻底改写。
再到最后,他走进那座连自己这个千年老鬼都不敢靠近的大殿,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将里面那个恐怖的存在化为飞灰。
墨影只觉得自己的魂体都在发冷。
这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被碾压的、最原始的恐惧。
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的强者不计其数,心狠手辣的鬼王,道貌岸然的仙师,他都见过。
可没有一个,像陆叁壹这样!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根本不是凡人能理解的逻辑!
“他……他根本就没想过要亲手去杀那个县令……”墨影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他只是随手扔出了一颗棋子……一颗叫李玄的棋子。可这颗棋子,却能撬动整个玄渊郡的官场!这……这才是真正的‘屠龙’……”
墨影终于明白了陆叁壹所说的“屠龙之术”是什么了。
不是用蛮力,不是用道法。
而是用人心,用大势!
这比直接用雷法把整个县衙轰平,要可怕一万倍!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布的局,下一步棋又会落在哪里!
墨影打了个哆嗦,看向陆叁壹和沐书禾消失的方向。
“玄渊郡……”
他这个在阴阳夹缝里钻营了一千年的老鬼,第一次对一个凡人的郡城,产生了浓浓的敬畏和……恐惧。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这位爷,根本不是去吃什么驴肉火烧的。
他是要去……掀桌子啊!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了……”
墨影欲哭无泪,却又不敢不跟上,只能苦着脸,化作一缕青烟,小心翼翼地远远吊在后面。
玄渊郡,要变天了。
而他,竟然成了这场风暴中心里,一片身不由己的……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