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银皇和那块十万年魂骨,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秦寿怀里。准确地说,是躺在灰太狼造出来的一个小盒子里。那盒子不大,巴掌见方,灰扑扑的,看起来像个破铁盒。但灰太狼说,这里面自成一片空间,活物放进去不会死,魂骨放进去不会漏气息。
“本大王管它叫狼堡保鲜盒。”灰太狼当时叉着腰,一脸得意。
秦寿觉得这名字难听死了,但东西确实好用。蓝银草种在盒子里,叶子比在山洞时还精神,蓝汪汪的,像在发光。
至于昨晚那一百多个唐三的事,村里没人再提。唐昊喝了一整天的闷酒,唐三打了一整天的铁,谁也没找到答案。老杰克倒是嘀咕了两句“邪门”,然后就去喂鸡了。
秦寿蹲在院子里,把盒子揣进怀里,拍了拍。
“爷爷。”
老杰克从灶房探出头来。“干嘛?”
“我出去逛逛。”
“逛哪儿?”
“就逛逛。很快回来。”
老杰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这孩子从小就不着家,三天两头往外跑,拦也拦不住。“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秦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叼着一根草,晃悠悠地出了村口。
灰太狼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这次真去星斗大森林?”
“真去。”
“不带点干粮?”
“带什么干粮?到了森林里,随便抓只魂兽烤着吃。”
“你确定是你烤魂兽,不是魂兽烤你?”
秦寿想了想。“都有可能。”
灰太狼不说话了。
从圣魂村到星斗大森林,走了三天。秦寿走错了好几次路,被灰太狼骂了无数遍“路痴”,最后还是在喜羊羊的指引下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第三天傍晚,秦寿站在了星斗大森林的边缘。
森林很大。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和野兽的腥臊味,偶尔从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震得人心里发毛。
秦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灰太狼的声音绷紧了。“小子,本大王再说一遍,这里是星斗大森林。里面最弱的魂兽都能一巴掌拍死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去?”
“因为我死不了。”
灰太狼沉默了。
刚进森林的时候,秦寿还很小心,蹲在灌木丛后面,走一步看三步。灰太狼帮他感知周围的魂兽气息,喜羊羊帮他盯着头顶和身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只魂兽都没遇到。秦寿开始飘了,站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在林间小路上,嘴里叼着草,步子晃悠。
“小子,你低调点。”
“低调什么?我是来收魂环的。”
“你这样会死的。”
“死就死呗。”
话音刚落,一只体型巨大的野猪魂兽从树丛里窜出来,浑身黑色鬃毛,两根獠牙泛着寒光。秦寿还没来得及挥手打招呼,就被一头撞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躺在地上不动了。
灰太狼叹了口气。“死了。”
喜羊羊也叹了口气。“死了。”
几秒钟后,秦寿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摸了摸被撞断的肋骨——已经长好了。“这野猪劲儿真大。”
灰太狼无语。“你还知道劲儿大?”
秦寿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死了很多次。被毒蛇咬死,被蜘蛛网勒死,掉进坑里摔死,被大鸟抓上天扔下来摔死。灰太狼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麻木,每次秦寿死了它就说一句“又死了”,复活了就说一句“又活了”。喜羊羊干脆不数了。
傍晚的时候,秦寿走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的树比别处矮,阳光能照进来,地上长着齐膝的草,风吹过,草浪起伏。
秦寿站在草地边缘,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那气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压得他呼吸一滞。
灰太狼的声音变了。“小子,别进去了。里面那个东西,本大王都感觉到压力了。”
秦寿没听。他迈步走进草地。
走了大约一百步,他看到了。
草地中央,趴着一只老虎。不,不是普通的老虎。身长超过三米,肩高一米五,浑身上下覆盖着黑银相间的皮毛,黑色条纹像活的一样在它身上缓缓流动。它的眼睛是暗紫色的,深不见底。额头上有一个暗金色的“王”字。尾巴末端挂着一个黑色圆球,布满倒刺。
暗魔邪神虎。
六万年修为的邪虎,最接近十万年的存在。
秦寿的眼睛亮了。“这个好。”
“你疯了?”灰太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没疯。这个当第一魂环,够排面。”
秦寿迈步朝暗魔邪神虎走去。
邪虎早就发现他了,但懒得动。一个连魂环都没有的人类小孩,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秦寿走到它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它的爪子。“小虎虎。”
邪虎的耳朵动了一下,睁开暗紫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不屑。
“小虎虎,你活了这么多年了吧?献祭给我好不好?”
邪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右前爪,轻轻一拍。
秦寿飞了出去。飞过草地,飞过树林,飞过小溪,撞断一棵大树,死了。
几秒后,他爬回来,衣服破了,头发上全是土,嘴角还咧着。“小虎虎,乖乖献祭给我好不好呀?”
邪虎的尾巴竖了起来。三成力。
秦寿又飞了。飞得更远,摔进石堆里,脑袋磕碎,死了。
又活了,又走回来。
邪虎站起来,三米长的身躯,暗紫色的眼睛里有了怒意。
秦寿走到它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小猫咪,乖乖的好不好?”
邪虎的瞳孔猛地收缩。
小猫咪?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震得秦寿的耳朵流出血来。然后抬起右前爪,全力拍了下去。
秦寿飞了。这一次飞出了草地,飞过了两个山坡,落进一条小溪里,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了。衣服碎成布条,头发烧焦一半,脸上全是灰和血,但嘴角还是咧着的。
邪虎看着他,怒意变成了困惑。这个人类小孩,明明没有魂力波动,明明没有魂环,被拍死了无数次,为什么还能活着?
秦寿蹲下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笑嘻嘻地看着它。
邪虎又拍了一巴掌。死了。活了。又拍。又死了。又活了。
邪虎开始烦了。它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无数魂师,有来杀它的,有被它杀的。但从来没有一个像这个小孩一样——打不死,骂不走,拍成肉饼都能长回来,像个牛皮糖一样粘在它面前,笑嘻嘻的,烦死了。
秦寿又蹲回来了。“小虎虎,你累不累?”
邪虎没动。
“你拍了我不知道多少下了,你不累我都累。”
邪虎还是没动。
秦寿伸出手,又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次,邪虎没有拍他。它看着他,暗紫色的眼睛里,愤怒一点一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疲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个小孩,比它的尾巴还烦人。
秦寿不说话了。他蹲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邪虎趴了下来。它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秦寿。那眼神里,愤怒没了,困惑没了,只剩下一种东西——认命。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黑色的光,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黑。光从它的身体里溢出来,像墨水滴进水里,缓缓扩散。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从三米到两米,从两米到一米,从一米到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光球。光球飘向秦寿,绕着他转了三圈,没入他的胸口。
秦寿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涌入体内。黑色的、狂暴的、桀骜不驯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膝盖发软,但没有倒下。
黑色的光环从他的脚下升起,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六万年。
暗魔邪神虎,六万年魂环。
秦寿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光环,嘴角慢慢咧开。
“灰太狼。”
“嗯。”
“六万年的魂环,是不是比唐三的第一魂环厉害?”
灰太狼沉默了一下。“你拿六万年的跟四百年的比?丢不丢人?”
秦寿笑了。“不丢人。赢了就行。”
喜羊羊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一丝无奈。“你花了一天的时间,被拍死了几百次,就为了这个?”
“几百次?”
“三百六十七次。我数的。”
秦寿愣了一下。“这么多?”
“你以为呢?”
秦寿想了想,又笑了。“值了。”
他转过身,摸了摸胸口。暗魔邪神虎的魂环在他体内安静地待着。他能感觉到那团黑色的光——狂暴的、桀骜的、不服管教的。但它已经不挣扎了。不是因为它被驯服了,是因为它累了。
秦寿笑了。“小虎虎,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黑色的光跳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小虎虎”这个称呼。
秦寿没理它,转身往外走。
走出星斗大森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头顶,把森林的边缘照得发白。秦寿站在月光下,身上穿着破成布条的衣服,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灰和血,但他笑着。黑色的魂环在他脚下缓缓旋转。
六万年。
第一魂环,六万年。
秦寿抬头看着月亮,深吸一口气。
“唐三。”
他念了一声。
“等着。”
他迈步往回走,步子晃悠,嘴里叼着一根草。像一个刚逛完集市的孩子,不像一个刚从星斗大森林里走出来的疯子。
身后,星斗大森林在月光下安静地沉睡。森林深处,一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暗魔邪神虎,变成了一个六岁孩子的魂环。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