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苦肉计(一)
残阳隐没,夜幕如墨迅速笼罩大地。
雒阳城外的战场,方才的杀伐之气渐散,只余下尘土与血腥味混杂在冷风中。
吕布勒马回营,方天画戟往营门一插,发出沉重的闷响,眉宇间敛了白日的从容,多了几分沉郁。
“收拢营寨,严防夜袭。”吕布随口一说,便径直踏入中军大帐。
入得大帐,吕布挥手屏退左右,案上早已摆好了一坛烈酒。
启封之时,醇香混着凛冽之气扑面而来,他拧开酒坛封口,直接以坛口对嘴,仰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顺着食道滑入腹中,激起一阵灼热。
“传韩猛,赵山。”吕布忽然扬声,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酒味顺着晚风四溢铺开。
二人入帐,心头忐忑,见吕布醉眼迷离,更是不敢抬头。
“你们两个废物!”吕布猛地将酒坛重重掼在案上,酒液溅出不少,“连个乳臭未干的张绣都打不过十招,养你们何用?整日只知道吃粮,浪费老子的粮草!”
韩猛垂首不语,额头冷汗涔涔,只觉羞愧难当。
赵山却挨不住这顿训斥,再加上左臂伤势未愈,心头委屈翻涌,忍不住低声嘟囔:“末将……末将尽力了,那张绣枪法太邪,属下……”
“放肆!”
吕布陡然厉声,酒意上头,双目赤红,竟似燃着怒火。“本将面前,你也敢顶嘴?以下犯上,目无军纪!”
他起身,大步走到赵山面前,一把揪住其衣领,沉声道:“军法如山,你既敢抗言,便受此杖责,以儆效尤!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
帐外亲兵闻声入内,不由分说将赵山按倒在地,褪去铠甲,挥起军杖狠狠抽下。
“啊!”
凄厉的哀嚎声划破军营的寂静,一杖又一杖落下,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伴着赵山的痛呼,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韩猛跪在一旁,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二十杖罢,赵山臀瓣早已血肉模糊,瘫在地上奄奄一息,被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扔回营帐。
赵山被打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营寨。
无论是旧部将士还是新归降的董军,听闻主帅醉酒迁怒,当众重罚败将,人人心头一紧。
尤其是那两千刚归降的董军,本就对吕布心存敬畏,此刻更是胆寒不已。
不少人私下里交头接耳,眼神中透着不安,个别意志不坚定者,更是动了做逃兵的心思。
而军营内,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混入各个营寨内。
正是张济派来的探子,他们本就潜伏在此,留意着营中动静,方才赵山的哀嚎、吕布的怒骂,尽数落入耳中。
几人不敢久留,趁夜翻出营墙,一路疾驰,朝着雒阳城方向奔去,速报军情!
雒阳城。
白日里张绣大胜吕布,城中士气本就高涨。
张济正端坐厅中,满面意气风发。他刚与部将商议完城防事宜,听闻探子连夜求见,当即起身相迎。
“怎么样?城外吕布营中,近况如何?”张济迫不及待问道。
探子跪地叩首,喘着粗气道:“将军大喜!吕布那厮,在营中嗜酒成性,此刻早已醉意浓浓!韩猛、赵山二将因败阵被他怒骂,赵山只因嘟囔一句,便被他当众杖责二十,此刻已是半死!新归降的董军更是人心惶惶,营中守卫也松懈至极,中军大帐外,隔的老远便能闻见刺鼻的酒味,还有吕布的鼾声!”
“当真?”张绣双目一亮,随即转身看向端坐一旁的张济,朗声道,“叔父!此乃天赐良机!吕布醉酒失智,军中大乱,我请命再带五千兵马,连夜出城,一举踏平吕布营寨!即便不能生擒他,也要烧毁攻城器械,摧毁营寨,让他再无围困雒阳之力!”
张济闻言,眉头微蹙,尚未开口,一旁的贾诩却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凝重:“张绣将军,此事需谨慎。吕布此贼从离开丁原军营后,便行事向来缜密,怎会如此轻易露出破绽?此事恐有诈,不可轻信。”
“先生多虑了!”张绣不以为然,扬声道,“即便有诈,那吕布也是我的手下败将,定能生擒他。”
贾诩却摇头不止,缓步走到探子面前,沉声问道:“你且细说,你是否亲眼见吕布醉酒?那赵山,伤势当真如此严重?”
探子连忙回道:“回先生,属下起初也不敢置信,特意混进赵山营帐,见他臀肉开裂,鲜血浸透了草席,已然昏死过去大半!至于吕布……属下虽未近身,可中军大营外的守卫稀稀拉拉,帐内每隔片刻便传来震天鼾声,绝无虚假!”
贾诩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生性多疑,凡事都要推敲再三,可探子所言句句属实,赵山的伤势、营中的松懈,又让他不得不信。
“若是真如探子所言,”贾诩抬眼,目光扫过张济与张绣,“今夜确是夜袭的绝佳时机。只是吕布诡诈,恐设下连环圈套。”
他思索片刻,随即献策道:“张将军,可令张绣将军率五千精骑兵前去,分为两队,一队两千人马为先头部队,张绣将军领三千人马紧随其后,伺机接应。将军亲率三千兵马屯于城外,作为后应。若先锋顺利破寨,便乘胜追击;若遇埋伏,即刻率部回撤,切不可深陷重围,以防吕布围点打援!”
张济颔首,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极是!就依此计!张绣,你率五千精骑,务必小心行事,见势不妙立刻退兵,切勿贪功!”
“侄儿遵命!”张绣领命而去,心中满是必胜的信心,只待今夜一举击溃吕布,立下赫赫战功。
夜色渐深,雒阳城城门缓缓打开,五千西凉精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朝着吕布营寨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夜色中,溅起细碎的尘土,带着一股破竹之势,直奔那片看似松懈的营垒。
而雒阳城外,吕布的营寨之中,灯火虽稀,守卫松散,全然不知将大祸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