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犬座矮星系不像一个星系。

　　这是林克从中转站的观测平台上向外眺望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它更像是一团被打碎的星云，星星们没有银河系那种优雅的旋臂结构，而是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把盐撒在了黑绒布上。距离产生错觉——那些看起来紧挨着的星辰，实际上可能相隔数光年。但在这里，在大犬座矮星系的腹地，空间确实比银河系内部拥挤得多。恒星密度是太阳系附近的三倍，引力场相互拉扯，小行星带密集得像雷区，时不时还有流浪行星无声地滑过暗处。

　　“像一堆没人收拾的杂物间，对吧？”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林克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治安署正式制服的男人正靠在观测平台的入口处，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男人三十出头，深棕色皮肤，剃得极短的头发露出头皮上的一个旧伤疤——一条细长的白色痕迹，从左额角一直延伸到耳后。他的制服上别着正式警徽，左胸口袋上方绣着银色的飞翼标志——和林克制服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两颗星。那代表资深飞舰驾驶员。

　　“林克？”男人走近几步，伸出一只手，“我叫宋渡。第三巡逻区的。他们让我来接你。”

　　林克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指节有力，是常年握操纵杆的手。

　　“宋渡……资深警员？”

　　“叫宋哥就行。”宋渡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实习徽章和白色塑料牌上停了一秒，“实习生，嗯？培训中心出来的？”

　　“火星治安署培训中心，飞舰驾驶专业，三个月前结业。”

　　“火星出来的。”宋渡点点头，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认可，“那至少不是温室里长大的。火星的模拟环境比地球那边真实多了。”

　　他转身朝平台出口走去，边走边说：“走吧，我先带你去办手续。这地方规矩不多，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你的船到了吗？”

　　“还没有。培训中心说‘雨燕’级SK-47会在我报到后三天内运抵。”

　　“SK-47。”宋渡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语气有些古怪，“行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异样，但没有追问。他跟在宋渡身后，穿过一道气密门，走进了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老式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苍白而冷硬。

　　“大犬座矮星系第三巡逻区治安前哨站，”宋渡边走边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说过无数遍的介绍词，“成立于公元3872年，距今一百二十八年。常驻警员四十七人，飞舰十二艘，巡逻半径覆盖十七个恒星系，约八千万立方光年的区域。听起来很大，对吧？实际上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破石头。”

　　他推开通道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大厅。几张桌子随意地摆着，上面堆满了数据板、空咖啡杯和半拆开的设备零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着辖区内的恒星系、空间站和已知的航线。

　　大厅里有五六个人，有的在敲数据板，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纯粹在发呆。他们看到宋渡带着一个穿实习生制服的年轻人走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连招呼都懒得打。

　　“别介意，”宋渡压低声音说，“这地方的人不讲究那些虚的。你干得好，他们自然认你。干不好——”他耸耸肩，“没人会特意来踩你，但也没人会拉你一把。”

　　林克点点头。他喜欢这种直接。

　　宋渡把他领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数据板，递给他。

　　“先把这个填了。基本信息、权限申请、武器领取登记、飞舰驾驶员责任确认书——一堆废话，但必须填。填完了我带你去找老周，他是我们的机务长，你的船到了之后归他管。”

　　林克接过数据板，开始逐项填写。表格确实冗长，但他在培训中心已经填过无数次类似的，轻车熟路。填到“飞舰驾驶员责任确认书”时，他的笔尖停了一瞬——

　　“本人确认已充分了解飞舰驾驶员的职责与风险，自愿承担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果。”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继续往下填。

　　宋渡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一边喝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一边随口介绍着前哨站的情况。

　　“我们这儿主要有三个部门。第一个是巡逻队，也就是你我要待的地方——负责日常巡逻、航线检查、走私拦截、海盗清剿，什么脏活累活都干。队长叫韩昭，脾气不太好，但技术过硬。你最好别在他面前犯低级错误。”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是情报分析组。别看名字高大上，其实就是几个人窝在一个房间里，整天盯着星图和数据流，试图从海量的垃圾信息里找出点有用的东西。组长叫殷若水，是个——怎么说呢——不太好惹的女人。但她手里出来的情报质量确实高，救过不少人的命。”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是后勤保障组，也就是老周的地盘。负责所有设备的维护、修理、补给。老周全名叫周德柱，在这前哨站待了六十年了——别那个表情，他二十岁就来了，现在八十了，但你看不出来。这地方的重力只有0.7G，加上老周自己的一套养生秘方，看起来跟五十岁差不多。他修过的船比你飞过的模拟器还多。对他客气点。”

　　林克填完最后一项，把数据板递回去。宋渡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行，手续办完了。你现在正式是大犬座矮星系第三巡逻区的实习飞舰驾驶员了。权限等级是最低的，能接触的信息有限，能飞的区域也有限。等你的船到了，韩队会给你排班。”

　　他顿了顿，看着林克的眼睛。

　　“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这地方不像培训中心。没有教官在旁边看着你，没有模拟舱的‘重置’按钮。飞出去就是飞出去了。通讯延迟、导航盲区、未知空间……这些东西真的会要人命。第三巡逻区去年折了两艘船，一个没回来。”

　　林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知道。”

　　宋渡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两个字的分量。最后他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林克的肩膀。

　　“行。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辖区’——至少是你能飞的那部分。”

　　二

　　宋渡把他带回了观测平台，但这次他没有停在观景窗前，而是走到了平台角落的一台全息星图终端前。他输入了一串指令，星图亮起，大犬座矮星系第三巡逻区的全貌在两人面前展开。

　　蓝色的是已知的安全航线，红色的是高危区域——小行星带、辐射区、未探明星域。绿色的是殖民地、空间站和前哨站。它们之间由细密的光线连接，像一张稀疏的网。

　　“第三巡逻区，”宋渡指着星图说，“涵盖十七个恒星系，但真正有人类活动的只有五个。最大的殖民地是‘新希望’站，大概三万人，主要是矿工和他们的家属。其他的都是小规模的科研站、采矿前哨和通讯中继站。”

　　他手指移动，光点在星图上跳跃。

　　“我们的巡逻路线主要是沿着这条主航道——从新希望站出发，经过M7-12小行星带，绕过大犬座CV-3红矮星，最后抵达前哨站的警戒线。全程大概一百二十个天文单位，以‘雨燕’级的巡航速度，跑一圈大概需要……你算算。”

　　“七十二小时左右。”林克回答。

　　宋渡挑了挑眉，“心算不错。”他继续指着星图，“你的辖区——至少是你实习期能飞的区域——是M7-12小行星带以南的这一片，代号Sector-7。这片区域不大，但情况复杂。小行星带延伸得很开，里面藏着不少非法采矿点，偶尔也有走私船借道。你的任务就是巡逻、检查、报告。遇到情况不要擅自行动，先呼叫支援。”

　　“明白。”

　　“别明白得太早。”宋渡的语气忽然沉了一些，手指在星图上的某一处点了点，“Sector-7的南端，再往外走大约二十个天文单位，就是第三巡逻区的警戒线。警戒线以外，是未探明的星域。按照共同体的法律，我们不能随便越界——但同样的，外面的人进来，也不需要向我们报备。”

　　他看了林克一眼。

　　“那个区域，我们叫它‘灰区’。很多不干净的东西从那里进出。”

　　林克注视着星图上那片没有标注任何信息的黑色区域，没有说话。

　　宋渡正要关掉星图，手腕上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老周那边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你先自己转转，熟悉一下环境。食堂在B层，宿舍在C层，别走错了——C层东边是女警员的区域，走错了会很麻烦。”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的船到了之后，老周会通知你。在那之前，你就在前哨站待着，别乱跑。”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观测平台，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

　　林克没有离开。他重新站在星图前，手指悬停在Sector-7的区域上方，目光沿着那条蓝线一路向南，直到它消失在星图边缘的黑暗中。

　　那片黑暗的名字叫“灰区”。

　　他记住了。

　　三

　　前哨站的夜晚——如果这种人造的昼夜交替能叫夜晚的话——来得很快。

　　林克在食堂吃了一份味道寡淡的合成蛋白质餐，回到分配给他的宿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有一扇窄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星空。没有室友——实习生在这里似乎没有资格享受双人间，但也没有资格拥有单人间，他只是恰好分到了一间空的。

　　他把制服挂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或者说，像一艘“雨燕”级侦察艇。

　　通讯器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培训中心养成的生物钟还没有调整过来，加上时差——地球协调时负十一小时——他的大脑清醒得像一盏没关的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入睡的时候，通讯器忽然亮了。

　　不是语音呼叫，只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者是一个他没有储存的编号。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Sector-7，坐标已附。今晚有客人。只是看看，别动。”

　　林克猛地坐起来。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十秒，然后迅速调出宿舍里的星图终端，输入了附带的坐标。

　　坐标落在Sector-7的最南端，距离前哨站大约六十个天文单位，紧挨着灰区的边缘。那片区域在巡逻图上标注为“低优先级，每月巡查一次”——这意味着巡逻舰通常不会经过那里。

　　信息是谁发的？

　　为什么发给他？

　　“只是看看，别动”——这句话更像是一句警告，而不是邀请。

　　林克的手指悬在通讯器的回复键上，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他穿上制服，把实习徽章别在胸前，推门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只有每隔十米一盏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林克沿着走廊向观测平台走去——那里有最好的视野，如果Sector-7的南端真的发生了什么，也许能捕捉到一些痕迹。

　　他走到观测平台入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平台里有人。

　　透过半开的门，他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观景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那人穿着便装，身材瘦削，看不出性别。月光——或者说远处一颗恒星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林克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用藏了。我知道你在看。”

　　林克愣了一下，正要开口，那人已经转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二十七八岁，短发，眼神锐利得像刀片。她没有穿制服，但林克认出了她胸前别着的一个小徽章——那是情报分析组的标志。

　　“殷……若水？”林克试探着问。

　　“叫我殷姐就行。”她把视线转回窗外，“你的船还没到，对吧？”

　　“还没有。”

　　“那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看看也好。来。”

　　她朝林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窗前。

　　林克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的星空。Sector-7的方向——如果他没有判断错的话——在东南方，那片星域看起来和别的方向没什么不同：稀疏的星光，偶尔有一颗更亮一些的恒星，或者一小片模糊的星云。

　　“看见那颗最亮的了吗？”殷若水指着远处一颗偏红色的星点，“那是大犬座CV-3红矮星。你往它的左边看，大概三度角的位置。”

　　林克凝神看去。在红矮星的左侧，确实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的星空略暗一些——那不是什么异常，只是星际尘埃的阴影。但如果他盯得足够久……

　　“有光。”他说。

　　不是星光，而是移动的光。极其微弱，如果不是殷若水事先指出了方向，他几乎不可能注意到。那光点在缓慢地移动，方向是从灰区向内——向Sector-7的深处。

　　“是什么船？”林克问。

　　“还不能确定。但从光谱特征来看，不是我们登记过的任何民用或商用船只。”殷若水的声音依然平静，“三小时前，我的设备捕捉到了这个方向的一次非标准曲速脱离信号。很短暂，很隐蔽，但不够隐蔽。”

　　“他们用了某种屏蔽技术？”

　　“对。但我们的设备正好在升级，接收频段扩展了百分之零点三。他们的屏蔽没覆盖到那一小段。”殷若水嘴角微微翘起，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运气。”

　　林克看着那微弱的光点缓缓移动，脑子里在快速运转。走私船？海盗的侦察舰？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们在做什么？”他问。

　　“目前只是在移动。没有对外通讯，没有开启主动扫描，没有释放探测器。他们很小心。”殷若水顿了顿，“但小心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什么信号？”

　　“正常经过第三巡逻区的船只不需要小心。只有携带不干净东西的船才需要。”

　　林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我们不做点什么吗？”

　　殷若水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了他一次。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的船还没到，”她说，“而且就算到了，你也没有独立行动权限。韩队——巡逻队的队长——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会处理。我们现在的任务只是观察，记录，不要打草惊蛇。”

　　她又转回窗外。

　　“这种戏码在这个区每个月都要上演一两次。走私、偷运违禁品、非法移民……你能想到的，这里都有。大部分时候，我们抓不住他们。就算抓住了，也不过是些小鱼小虾。”

　　“那大鱼呢？”

　　殷若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那几乎不可见的微弱光点，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光点似乎停在了某处——大约在Sector-7的中心地带，一个标记为废弃采矿站的位置附近。

　　“你看，”殷若水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停了。”

　　林克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方向。几秒后，另一个光点出现了——更小，更暗，从完全不同的方向靠近。两个光点缓缓接近，最终在星图上重叠在一起。

　　“接头了。”林克说。

　　“嗯。”

　　“这不像是一次普通的走私。”

　　殷若水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说？”

　　“航线。”林克指了指星图的方向，“第一艘船从灰区进来，第二艘船从Sector-7的东侧过来——那是新希望站的方向。如果只是走私违禁品，不需要两艘船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碰头。一艘从灰区直接进入，另一艘从新希望站出发，在Sector-7中间会合——这是交换。”

　　“交换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一艘船从灰区冒险进来，让另一艘船从殖民地偷运出来的东西……不会是普通的货。”

　　殷若水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两个光点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分别朝来时的方向散去。一个退回灰区，另一个消失在Sector-7东侧的星际尘埃后面。

　　交易结束了。

　　“你的观察力不错。”殷若水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不过光有观察力在这里活不长。你还得学会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忘。”

　　她转身朝平台出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那条信息是我发的。只是让你知道这地方的真实情况，不是让你逞能。你的船到了之后，跟着宋渡飞几趟，把规矩摸清楚。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克一个人站在观测平台上，看着窗外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星空。Sector-7的方向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稀疏的星光，沉默的黑暗。

　　但今晚，他看见了。

　　那些光点很微弱，那场交易很隐蔽，但他在到达这个前哨站的第一个晚上，就看见了这片边缘星区真正的面貌。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了那枚还没有被激活的实习徽章。

　　它的芯片还是冷的。

　　但林克觉得，它很快就会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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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