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000年，人类终于不再孤独。

　　——准确地说，人类终于不再只属于太阳系。

　　最后一个千年里发生的事情，比此前整个人类文明史加起来还要多。公元3000年，曲率引擎理论被证明可行，人造虫洞稳定技术突破，星际航行从“能否抵达”变成“多久抵达”。公元3200年，人类在比邻星b建立了第一个系外永久殖民地，命名“新长安”。公元3500年，太阳系联邦正式更名为银河系共同体——虽然那时人类涉足的恒星系还不到银河系的万分之一，但名字这东西，总是先喊出去再说。

　　到公元4000年的今天，银河系共同体已扩张至三百余个恒星系，殖民星球超过一千二百颗，总人口突破两万亿。联邦首府仍设在人类的老家——地球，联合议会的大厦矗立在曾经叫做“日内瓦”的地方，俯瞰着一片被精心修复过的日内瓦湖。湖水蓝得不太真实，就像所有被过度保护的东西一样。

　　但权力中心早已不在地球。真正的权力，在舰队里。

　　银河系共同体维持秩序依靠的不是道德，不是法律——至少不单是这两样——而是“星际治安署”。这个脱胎于旧时代国际刑警组织的庞大机构，拥有全人类最先进的舰船、最精锐的武装、最广泛的情报网络。治安署的巡逻舰遍布已知空间，从柯伊伯带的采矿前哨到大犬座矮星系边缘的科研站，没有哪颗星球敢忽视一艘涂着银蓝双色标志的治安署飞船。

　　治安署的正式警员超过八千万，这还不算各地的合同警察和预备役。他们管自己叫“长臂”——因为据说在冥王星上犯的罪，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警署一样能伸手够到。

　　当然，这个说法夸张了点。半人马座那边有自己的辖区。

　　但“长臂”们喜欢这么说。

　　而在治安署庞大的编制中，有一类人最为特殊——他们不靠枪和手铐执法，他们的武器是一艘船，他们的辖区是无垠的深空。

　　他们叫“飞舰驾驶员”。

　　二

　　林克不喜欢理论课。

　　这一点对于一个即将前往银河系外缘报到的星际警察实习飞舰驾驶员来说，多少有些矛盾。

　　此刻他正坐在一艘小型货运飞船的乘客舱里，舱位等级标注为“F”。F可能代表“勉强能呼吸”，也可能代表“真糟糕”。座椅表面的合成皮革已经被无数前人坐得发亮，像某种深海鱼类的皮肤。安全带的卡扣坏了一个，他用行李绳自己绑的。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发出一种介于咳嗽和呻吟之间的声音，每隔四秒循环一次，精准得像是某种折磨人的乐器。

　　窗外是曲速航行中特有的灰白色流光，像一头扎进了凝固的云层里。曲率泡内部的视觉效果据说有镇静作用，但林克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在想即将报到的地方会给他配什么船。

　　培训中心有十二种标准巡逻舰让他飞过，从轻盈的“雨燕”级侦察艇到笨重的“堡垒”级巡逻舰，他每一种的模拟飞行时长都超过两千小时，实舰操作也拿到了全优。教官说他天生适合干这行——不是因为他技术有多炫酷，而是因为他在驾驶舱里有一种罕见的冷静。不管是被三艘海盗船围攻，还是引擎突然熄火坠落大气层，他的心率波动从不超过正负百分之五。

　　“你像是和飞船长在一起了。”教官说，“这不是技术，是天性。”

　　林克把这个评价记在心里，但没有太当回事。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的短板——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不擅长在社交场合说正确的话，不擅长在长官面前表现自己。

　　但驾驶舱不需要这些。

　　驾驶舱只需要他、仪表盘和星辰。

　　他把视线从舷窗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警徽。

　　银灰色的金属，巴掌大小，正面浮雕着银河系共同体的标志——一个简化的旋涡星系图案，外围环绕着橄榄枝与剑交叉的纹样。徽章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INTERSTELLAR POLICE AGENCY· INTERN· PILOT。

　　“实习飞舰驾驶员。”

　　林克低声念了一遍，拇指摩挲过“PILOT”这几个字母。刻痕还很新，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这是他三个月前在火星治安署培训中心结业时领到的，到今天为止，徽章背面的身份芯片还没有被正式激活过。这意味着他还不能独立执行任务，还不能单独驾驶治安署的任何一艘船。

　　他今年二十四岁，出生在土卫六的泰坦市，一个以甲烷湖和重工业闻名的殖民地。父亲是港口装卸工，母亲在泰坦市的甲烷精炼厂做质检员。林克从小就想离开那里——不是因为泰坦市不好，事实上土卫六的日落很美，橙红色的光环横贯天际，像有人用画笔在天幕上抹了一道——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生长。

　　他第一次见到飞船是在十二岁。一艘治安署的“信使”级巡逻舰降落在泰坦市的太空港进行例行检修，林克站在观测廊道里，隔着三层防辐射玻璃看着那艘船。它不大，只有四十米长，流线型的舰体涂着银蓝双色，舰艏的治安署标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那艘船在他心里种下了什么东西。

　　报考星际治安署的飞舰驾驶员培训项目，是他能想到的最远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培训中心的教官说他有天赋，反应快，空间感知能力在同批学员里排前百分之三。但也说他太安静了，不太合群，像个“独行的探测卫星”。教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善意的担忧——在治安署，尤其是在飞舰驾驶员这个岗位上，独行侠不是不能活，但会很孤独。

　　林克没有反驳。他知道教官说得对。

　　但他不在乎孤独。他在乎的是——方向盘在自己手里。

　　他以全优的成绩结业，被分配到大犬座矮星系第三巡逻区的治安前哨站。那里是银河系共同体的最外缘之一，距离太阳系约两万五千光年。培训中心的人说这是“锻炼新人”的好地方，林克听出了潜台词——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就叫锻炼。

　　他不介意。

　　他只想飞更远的地方。

　　飞船的公共广播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后一个沙哑的合成音响起：

　　“注意，本次航行的目的地——大犬座矮星系中转站——预计在四标准小时后抵达。请所有乘客确认随身物品，做好离舰准备。当地标准时间与地球协调时差为负十一小时。当前中转站地表温度为零下十二摄氏度，有甲烷薄雾，建议携带保暖及过滤装备。”

　　广播结束后，乘客舱里响起一阵窸窣声。林克旁边的座位上，一个穿着臃肿防寒服的中年商人开始翻找自己的呼吸面罩；前面两排，三个看起来像地质勘探员的乘客在低声交谈，说的是林克听不太懂的半人马座方言。

　　林克把警徽收进制服内袋，拉好拉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深蓝色，左臂上有治安署的臂章，右胸口袋上方绣着一对银色的翅膀，那是飞舰驾驶员的标志。领口处别着一个白色的塑料牌，上面印着他的编号和姓名：

　　IPA-INT-0731

　　LIN KE

　　PILOT (INTERN)

　　实习飞舰驾驶员。

　　他把衣领翻好，靠回椅背。曲速航行特有的低频嗡鸣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象即将接手的那艘船。

　　培训中心说第三巡逻区配的是“雨燕”级侦察艇，代号SK-47。那是一种小型飞舰，全长三十二米，双引擎配置，最高曲速等级4.2，配备轻型离子炮和标准扫描阵列。不算什么好船，但够灵活，适合在矮星系外围那种星域密集、引力场复杂的区域巡逻。

　　他想起培训中心机库里那些崭新的“雨燕”级，银蓝色的涂装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驾驶舱的布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主驾驶位在正中，左侧是导航和通讯面板，右侧是武器和防御系统，头顶是一块全景显示屏，脚下是引擎状态监控屏。

　　他迫不及待想坐进去。

　　窗外，灰白色的流光开始出现细小的波纹——那是即将脱离曲速的信号。

　　林克睁开眼睛，把手放在膝盖上，感受着飞船减速时微弱的惯性偏移。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和培训中心模拟舱里每一次出发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四小时后，飞船将抵达大犬座矮星系第三巡逻区的中转站。一个名叫林克的实习飞舰驾驶员将走出舱门，踩上一颗他从没踏足过的星球，领一枚还没被激活的徽章，接手一艘不知道保养得怎么样的“雨燕”级侦察艇，然后开始他的第一次巡逻。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但他的双手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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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