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裂纹与迷雾
胡列娜推开那扇沉重的生铁门。
屋子里一股子散不掉的霉味,混合着杀戮之都特有的、铁锈一般的血腥气。这地方本不该有家这个词,这只是个睡觉等死的地方。她反手扣上门栓,身体有些脱力地靠在门板上。
外面那些疯狂的尖叫声被隔绝了一点,但还是顺着石缝钻进来。
她走到水盆边。
水是昨天接的,上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胡列娜把双手插进冰冷的水里。
指甲缝里都是干涸的血块。
她机械地揉搓着皮肤。
水很快就变得浑浊、发红。
她死死盯着水面上的倒影。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
眉心那里,原本那道银色的光早就不见了。可胡列娜总觉得那儿凉飕飕的,像是有根看不见的针扎在灵魂最软的地方,时不时就刺她一下,让她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坦然。
唐银。
她在脑子里搜寻这个名字。
每一次见面,他的眼神,他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他在地狱杀戮场上挥动昊天锤的样子,还有他偶尔看向自己时,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深情。
原本这些画面是她在这片血色地狱里唯一的慰藉。
是她撑下去的动力。
可现在,这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点违和。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看一幅极其精美的画,看了很久都没觉得有问题,可突然有人指着画角告诉你,那是画上去的。
你再去看,就怎么看怎么假。
胡列娜闭上眼,努力去拆解那些记忆。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酒馆。
那时候她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身体虚弱。几个不长眼的堕落者围了上来。
然后,唐银出现了。
他精准地掐住了那个带头者的脖子,把她救了下来。
胡列娜猛地睁开眼。
不对。
她可是武魂殿的圣女,是教皇最得意的弟子。就算虚弱,她那敏锐的感知力也是魂王级别的顶尖水准。
那几个堕落者是怎么绕过她的感知,直接贴到她背后的?
而唐银,又是怎么在那个瞬间,刚好出现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角落里?
太巧了。
如果这种巧合只发生一次,那是缘分。
可如果每一次她遇到危险,或者每一次她心情低落到极点的时候,他都会像算好了时间一样出现。
那叫什么?
胡列娜在盆底猛地抓了一把。
指甲划过粗糙的石盆底,发出刺耳的声响,在狭窄的房间里像是一道惊雷。
如果是演戏。
那是谁在背后安排了这场戏?
那个男人。
那个叫顾修的男人,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怜悯。
他说那是剧本。
他说那是为了榨取什么狗屁情绪价值。
胡列娜抬起头,盯着镜子里那个被水打湿头发的女人。
她不想信。
她宁愿相信那是一段凄美的爱情。
可那些记忆里的逻辑裂缝,正在像被锤子砸过的冰面一样,咔嚓咔嚓地四散蔓延。
顾修坐在一段断掉的石柱上。
这里是杀戮之都最阴暗的巷弄之一,脚下是粘稠的泥泞,空气里满是酸臭味。
不远处的阴影里,几个大汉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女人。撕咬声、布料被扯烂的声音,还有沉闷的打击声混在一起。
顾修没去管。
他只是个缝补匠,不是救世主。有些衣服破了能补,有些衣服已经烂成了渣,补了也是浪费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小指的指尖已经彻底消失了。
不是断了,也不是缩回去了,而是变成了某种近乎透明的虚无。
就像是被一块无形的橡皮擦,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一小块痕迹。
代价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顾修轻轻嘀咕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厌倦。
这地方变得焦躁了。
他能感觉到,四周的血腥味比刚才重了几分。
那是位面意志在发怒。
原本该死掉的“背景板”活了下来,原本该大获全胜的“配角”变成了灰。
原本精密运行的齿轮卡了一下。
咔哒。
他仿佛听到了那种锁链崩紧的金属颤音。
萤。
他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你当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被整个世界排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编剧”盯着,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木偶。
没人回答他。
但在这一瞬间,他觉得鼻尖绕过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
不属于这片血色地狱的清香,像是晨曦中的森林,或者是开满野花的山坡。
像是在哄他,让他别生气。
顾修咧了咧嘴,指尖在虚空里轻轻拨弄了一下。
一根普通人根本看不见的黑线横在他面前。
那是杀戮之都的运行规则。
现在,这根线上满是难看的毛刺,正在疯狂地颤动。
那是规则在试图自我修复。
别急。
他站起身,拍掉长袍上沾着的灰尘。
这只是个开始。
他的背影在血色的月光下拉得很长,却透着一种随时会融进空气里的不真实感。
地狱杀戮场。
这里的地板永远都是黏糊糊的。
哪怕每天都有专人清理,那股子浸透进砖缝里的血腥气也散不掉。
胡列娜站在场中央,对面是三个身材魁梧的壮汉。
他们手里拎着重锤和阔剑,眼睛通红。
上!
领头的那个男人咆哮一声,大踏步冲了过来。
胡列娜侧身,脚尖在地上一转。
短剑顺势一划。
放在平时,这一击应该能精准地切断对方的颈动脉。
但这一次,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在想。
为什么我要杀他?
因为这是杀戮之都的规矩?
还是因为,这也是那个剧本的一部分?
为了让她变得更冷酷,为了让她在那种变态的孤独中,去死死抓住唐银这根救命稻草?
这一瞬间的迟疑是致命的。
砰!
那个壮汉的铁锤砸在地上,青石地板瞬间崩碎。
碎石飞溅,在胡列娜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猛地惊醒,身形暴退。
以前战斗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背影。每杀一个人,她都觉得那是为了变强,为了能配得上那个人。
现在,全是顾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逻辑断层。
她低声念叨着这个词。
对方三人的合围已经成型。
胡列娜深吸一口气,狐尾猛地甩出,粉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她的天赋领域。
可当这些雾气散开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这些粉色刺眼得厉害。
这难道就是顾修说的,那种勒死她灵魂的粉色锁链?
她的攻击变得生硬。
不再带有任何所谓的情感,只是最直接的杀戮。
短剑刺入。
滚烫的血溅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变强的快感,只觉得空洞。
无边无际的空洞。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满地的碎肉。
观众席上爆发出疯狂的欢呼声。
那些堕落者挥舞着手臂,尖叫着她的代号。
胡列娜站在场中央,冷冷地看着那些疯狂的脸。
他们也是演员吗?
还是连群众演员都算不上的、用来烘托气氛的道具?
她收起短剑,头也不回地往出口走去。
她要找到他。
那个像是随时会消失的、自称缝补匠的男人。
出口的通道很长。
这里的火把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
顾修走得很慢。
他走一步,身后的影子就淡一分。
站住。
胡列娜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她挡在通道正中间。
身上还带着没干透的血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鸷。
顾修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
有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到底是谁?
胡列娜死死盯着他的左手。
在那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她看得很清楚。
他的小指尖不见了。
不仅是小指。
连手背那里的皮肤,都像是一层薄薄的蝉翼,能隐约看见下面的骨骼和肌肉。
但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
就像是他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点抹掉。
路过的缝补匠。
顾修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没打算为了她停下。
胡列娜猛地跨出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我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我越想,就越觉得以前那些事不对劲?
顾修停下来,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那是种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的表情。
你发现那些巧合了?
胡列娜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点点头。
太多了。
多到根本不像是真实发生的。
顾修指了指通道尽头的一个角落。
那里,一个干瘦的男人正缩在阴影里。
他正抱着一具已经发臭的尸体,在翻找着什么,嘴里还塞着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那是第一章里,被顾修随手救下的那个瘦子。
看那个家伙。
胡列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他叫瘦猴。
顾修的声音在幽闭的通道里回荡。
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他应该在两小时前死在那个巷子里。被那几个大汉踩断脖子,然后尸体被扔进下水道。
所以呢?
胡列娜皱眉。
因为他没死,杀戮之都原本分配给他的那份死气,现在还没着落。
顾修又指了指另一边。
那个原本要去处理尸体的执法者,现在正因为找不到‘该死的人’而烦躁。
他凑近了一点。
胡列娜能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不像这地方随处可见的血腥味。
倒像是陈年的旧书页,或者是被太阳晒过很久的棉布。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去看看你记忆里那个唐银。
去看看他每一次出现的那个时间点。
是不是都完美得让你觉得,只要他晚来一秒钟,你就真的会死?
顾修伸手,似乎想要拍拍她的肩膀。
但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近透明的手指,自嘲地收了回来。
有些事。
我直接告诉你,你大概会觉得我疯了。
你自己去看。
才能看见那些缝上的线头。
胡列娜没说话。
她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
那是她在这地狱里坚持了这么久的、唯一的信仰。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问。
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敌意,反而带上了一丝迷茫。
顾修没回答。
他绕开胡列娜,继续往通道深处走。
他的身影在火光下越来越淡,淡得像是随时会融进那些黑色的石头里。
这世界写得太烂了。
他丢下一句话。
我只是想换个结局。
胡列娜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精致的小布袋。
里面装着唐银送给她的一枚特殊的石头,那是他说过要保护她的信物。
她本来想拿出来看看。
想找回一点曾经那种心动的感觉。
可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个布袋的时候,手感不对。
那种坚硬的、冰冷的石头的质感不见了。
胡列娜猛地拽出布袋。
哗啦一声。
里面掉出来的,哪有什么信物。
只有一撮焦黑的灰烬。
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胡列娜愣在那里,手还僵在半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也就是在这一刻。
杀戮之都那终年不变的、暗红色的天空上。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眼。
冷冷地向着这个原本死寂的角落,瞥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