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杀戮之都的缝补人
杀戮之都的天空永远是那种粘稠的暗红色,像是一块长了霉、结了痂的巨大伤口,死死地覆盖在每一个人头顶。
顾修踩在内城的青石板路上,鞋底发出一阵黏糊糊的声音。那是常年洗不净的血水混着某种不知名的油脂,在缝隙里发酵出的味道。他穿了一身极素的灰布长衫,袖口洗得发白,在这个人人披挂着兽皮、重甲,或者干脆赤裸着上身涂满血迹的地方,他显得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教书先生。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那双修长的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色,指根处有几道淡红色的勒痕,像是被极细的金属丝经年累月切割出来的。这会儿,那些勒痕正在微微发烫。
在他眼里,这个世界并不是实体。
街角那个正抱着断腿哀嚎的堕落者,头顶悬着一根灰色的死线;不远处那个拎着重锤、满脸横肉的壮汉,浑身缠绕着暴戾的红芒。而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之上,有一根极粗、极冷、通体漆黑的锁链,从虚无的天幕垂落,贯穿了每一个人的脊椎。
那就是脚本锁。
神界那些家伙给这片土地定下的剧本。
一个满身烂疮的瘦子从阴影里窜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截磨尖了的腿骨,由于极度的饥饿和疯狂,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死鱼般的白。他没有冲向那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凶徒,而是盯上了顾修这个“软柿子”。
瘦子扑过来的动作很快,在普通人眼里几乎是一道虚影。
顾修没躲。
他只是略微侧了侧身子,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空气轻轻一捻。
没有气浪翻滚,也没有魂力炸裂。
那个瘦子在距离顾修半米远的地方猛地僵住了。他手里的骨尖距离顾修的咽喉只有不到三厘米,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透明蚕丝固定在了半空。
顾修看着瘦子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和邻居拉家常。
“你的剧本里写着,你会死在今天下午三点,死于抢夺一碗过期的血浆。现在才两点四十,你急什么?”
瘦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珠子快要凸出来,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顾修摇了摇头,手指再次一拨。
瘦子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手里的骨尖反戳进了自己的大腿,疼得他满地打滚,却诡异地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就是所谓的修正力吗。
顾修跨过那个抽搐的躯体,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这一区的“悲剧能量”已经快要溢出来了。这种由于绝望、背叛和无意义杀戮产生的情绪,正顺着那些看不见的黑索,源源不断地朝天上输送。
真是一座高效的农场。
他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看透万古后的疲惫。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缝补的。
前面就是地狱杀戮场了。
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像是一头巨兽打了个饱嗝。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胡列娜。
武魂殿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女,眼下却狼狈得像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女鬼。她那件标志性的紧身皮甲已经破碎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她那一头原本柔顺的金色短发,此刻被血污黏在一起,打着卷儿贴在脸颊边。
她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杀气在她周身盘旋,几乎凝成了实质的灰色雾气。
顾修停在路边,靠在一段断裂的石柱旁,不紧不慢地看着她。
在顾修的视线里,胡列娜的情况糟糕透了。
她的灵魂深处缠绕着两根线。一根是代表杀戮之都意志的血红色,正像毒蛇一样往她的识海里钻;另一根则是粉红色的,那是某种执念,或者说,是她自以为是的“爱”。
这根粉红色的线勒得极深,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切成两半。线的那一头,延伸向杀戮之都的另一个方向。
那是唐三的方向。
或者说,是那个化名“唐银”的少年。
胡列娜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剧烈地喘息着,肩膀一抖一抖。她颤抖着手,从腰间的储物魂导器里摸出一杯血腥玛丽,还没送到嘴边,那浓烈的腥味就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唐银……”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个清冷、强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气息的背影。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放逐之地,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她觉得自己爱上了那个少年,爱得刻骨铭心,爱得可以为他去死。
这就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顾修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可怜的姑娘。
你以为那是救赎,其实那是神界为你量身定做的绞刑架。
在原本的剧本里,这位圣女会因为这段感情彻底毁掉,她会看着心爱的人亲手毁灭她的家园,看着她的老师走向疯狂,而她自己,只能在悔恨和孤独中度过余生。
这些粉红色的丝线,本质上和杀戮之都的血浆没区别,都是用来榨取情绪价值的养料。
胡列娜猛地灌了一口血腥玛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制住了内心的狂乱。她睁开眼,眼神里重新充满了那种冷漠的狠劲。
“谁在那儿?”
她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向顾修藏身的阴影。
到底是武魂殿培养出来的佼佼者,即便心神受损,那份警觉性依然高得吓人。
顾修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个路过的裁缝。”
他走得很慢,步子迈得也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
胡列娜瞬间弹了起来,身体紧绷,修长的手指微屈,武魂虽然没有释放,但那股压抑的魂力波动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裁缝?”
她冷冷地盯着顾修。在杀戮之都,任何这种看起来文弱且正常的生物,往往比那些满脸横肉的疯子更危险。
“这里的衣服破了没人补,灵魂破了,也得有人缝缝。”
顾修在距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刚好在胡列娜的爆发范围边缘。
“疯子。”
胡列娜啐了一口,杀气腾腾地往前迈了一步。
她现在的心情极差,杀戮场的战斗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而那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又在不断啃噬她的理智。她需要发泄,而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家伙,似乎是个不错的沙袋。
就在她准备动手的一瞬间,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另一侧传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伟大的圣女大人吗?”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从酒馆的废墟后面绕了出来。他赤裸着上半身,皮肤上纹满了扭曲的蝙蝠图案,手里拎着一柄巨大的锯齿长刀。
嗜血鬼。
这一带有名的小头目,据说已经在杀戮场赢了五十多场,是个彻头彻尾的屠夫。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胡列娜玲珑有致的身体上贪婪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的那杯血腥玛丽上。
“打完一场挺累吧?这地界儿可不太平,要不哥哥陪你乐呵乐呵?”
胡列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嫌恶。
“滚。”
“哎哟,脾气还挺大。”
嗜血鬼嘿嘿冷笑着,抡起手里的长刀,刀锋在地面上划出一连串火星。他显然观察胡列娜很久了,知道她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
至于旁边的顾修,被他直接无视了。一个连魂力波动都感知不到的普通人,在这儿连当口粮都不够格。
“看来圣女大人是不给面子了。”
嗜血鬼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头发情的野猪一样冲了过来,手里的锯齿长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取胡列娜的肩膀。
胡列娜眼神一寒,右手并指如刀,粉红色的光芒在指尖吞吐。虽然她状态不佳,但要解决这种货色还是绰绰有余。
可就在她准备迎击的一瞬间,她突然感觉到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危机感。
不是来自眼前的嗜血鬼,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触碰的维度。
她发现自己体内的魂力运行轨迹竟然出现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原本应该流向指尖的能量,莫名其妙地在胸口滞留了半秒。
这半秒,在高手对决中就是生死。
嗜血鬼的刀锋已经到了跟前,那股腐臭的血腥味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完了。
胡列娜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
“停。”
一个很轻、很温和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炸开。
胡列娜惊愕地发现,原本气势汹汹的嗜血鬼,在那一个字落下之后,整个人诡异地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定住了。他的脚尖还离地三厘米,长刀的锯齿已经勾住了胡列娜的一缕发丝。
画面像是被强行定格的电影胶片。
顾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两人中间。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在那柄锯齿长刀的侧面轻轻一弹。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动。
那柄由精铁打造、魂力加持过的长刀,竟然像是一块劣质的饼干,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粉尘。
“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顾修平静地看着嗜血鬼,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
“你的剧本里,下一次挥刀应该是对准那个偷你钱袋的酒鬼。你现在提前支取了这一刀,那你的结局就只能提前上演了。”
他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拉。
在胡列娜惊恐的注视下,嗜血鬼的身体里竟然被生生拽出了一根黑色的细线。
那根线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尖啸,仿佛是某种活物在垂死挣扎。顾修手指一捻,那根黑线瞬间崩断。
噗通。
嗜血鬼高大的身体直接栽倒在地。他没有流血,没有外伤,甚至连魂力都没有流失。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光彩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他死了。
或者说,他在这个位面的“存在逻辑”被强行抹除了。
胡列娜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冷汗顺着脊梁骨流了下来。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没有魂环,没有魂技,甚至感觉不到任何魂力波动。仅仅是弹了弹手指,一个五十胜的强者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你……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顾修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
“你很累吧?”
他问。
胡列娜愣住了。这个问题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显得那么荒谬,又那么突兀。
“杀戮之都的空气很好吃吗?还是说,那种被剧本安排好的痛苦,让你觉得很充实?”
顾修往前走了一步,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瞳孔。
“他在想你吗?”
“什么?”
胡列娜没反应过来。
“那个叫唐银的人。你在这里为他拼命,为他杀人,为他守着那点可怜的尊严。你觉得这是爱。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脑子里关于他的所有画面,其实都只是这根线想让你看到的?”
顾修伸出手,指尖在胡列娜面前的虚空中点了一下。
那一瞬间,胡列娜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些暗红色的天空、血腥的街道、狰狞的堕落者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虚无,而在她的灵魂深处,那根粉红色的细线正散发着妖异的光,像是一条锁链,死死地勒住她的心脏。
在这根线的映照下,她记忆里那个英俊、冷傲、完美的唐银,正一点点剥落伪装。
那张脸开始变得模糊,变得狰狞,最后化为一个嘲弄的符号。
“不……不是这样的!”
胡列娜尖叫一声,痛苦地抱住头,蹲在地上。
那些记忆碎片在不断的缝补和撕裂中碰撞。她想起和唐银并肩作战的画面,想起对方拉住她的手时的温度。可现在,这些温情在顾修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下,显得那么虚假,那么廉价。
就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道具。
“这不公平……”
她牙齿打着颤,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顾修叹了口气,也跟着蹲了下来。他伸出那双带着红痕的手,指尖微动。
一根银色的丝线,像是一抹微弱的萤火,在他指缝间若隐若现。
“世界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他们把你们当成消耗品,把你们的痛苦当成美酒。你的老师,你的哥哥,甚至你自己,都是这台戏里的提线木偶。”
他轻声说着,指尖那抹银光悄无声息地探向胡列娜的眉心。
“我只是个路过的,看不下去这些漏洞百出的破烂剧本。所以,我想试着缝一缝。”
银色的丝线轻轻触碰到了胡列娜灵魂中那根粉红色的执念。
嗡。
胡列娜身体猛地僵直。
她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凉感从眉心散开,迅速冲淡了那种让她疯狂的杀气。原本混乱不堪的思维,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那根粉红色的线没有断,但它变淡了。
不再是那种勒进肉里的窒息感,而像是变成了一道可以随时解开的活扣。
“清醒一点,圣女大人。”
顾修站起身,拍了拍长衫,转身朝街道深处的幽暗走去。
“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别用眼睛去看,用你还没被勒死的灵魂去感觉。如果你发现那是假的,记得来找我。”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粘稠的暗红雾气中,像是一滴落入血池的清水,转眼间寻不见踪影。
胡列娜坐在冰冷的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她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有一丝凉意。
还有一根微不可察的、银色的线,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那是这个绝望世界里,第一抹不属于剧本的颜色。
酒馆的风铃发出一阵凌乱的响动,那是远处的杀戮声传来的余波。胡列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第一次对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产生了动摇。
“唐银……”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里不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怀疑。
而在杀戮之都的更高处,在那没人能看见的虚空之上,一根漆黑的脚本锁链,隐约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宛如针脚般的裂痕。
顾修走在阴影里,指尖残留的一点银色光点彻底熄灭。他低头看了看手背,那里的皮肤又透明了一点点。
“第一针。”
他低声自言自语。
“萤,你看到了吗?这世界没他们写的那么烂。”
远处的钟声敲响了。
下午三点。
那个本该死在街角的瘦子,此刻正抱着腿在阴影里苟延残喘,而那个本该大获全胜的嗜血鬼,却已经变成了一地尘埃。
剧本乱了。
顾修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泛起了一丝温柔。
救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