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剧本之外的剑锋
“来吧。”
她说。
“看看这烂剧本,还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第一个长矛捅过来的时候,胡列娜侧身闪过,反手就是一剑。
长矛擦着她的腰侧过去,带起一股阴冷的风,吹得她后背汗毛直竖。
那几个红袍子没表情。
真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们的眼睛里像是塞了两个坏掉的灯泡,灰扑扑的,完全没个焦点。
胡列娜的短剑很快,那是武魂殿最顶级的格斗术,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跳舞。
可就在剑尖要挑开对方喉咙的一瞬间,那个红袍傀儡像是早就算准了一样,手里的长矛往回收了半寸。
矛柄刚好撞在剑脊上。
铛。
胡列娜手腕麻了一下,虎口震得生疼。
她没停。
撤步,拧身,左腿划出一道弧线,猛地横扫。
对方跳都没跳,只是略微低头,抬起膝盖精准地顶住了她的脚踝。
这种感觉很难受。
就像是你还没出招,对方就已经把你的底裤看穿了。
甚至连你下一个脚趾头要往哪抠,他们都一清二楚。
胡列娜连续变了三次身法,短剑在空中拉出好几道银光。
没用。
哪怕她用了狐狸武魂带来的灵巧,对方那几个僵硬的身体总能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把她的攻击死死封住。
这根本不是在打架。
这更像是在复刻某种已经排练过一千遍的广播体操。
胡列娜喘得有些急。
这会儿她才发现,这些傀儡守卫的动作虽然僵硬,但频率出奇地一致。
三根长矛同时刺向她的心口、小腹和咽喉。
角度极其刁钻。
避无可避。
胡列娜咬了咬牙,身子强行在半空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刺啦一声。
腰间的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她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站稳,短剑撑着地,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顾修站在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红袍子。
他能看见。
在那些傀儡的头顶上,无数道红色的细线正连接着虚空。
每当胡列娜想要抬手,那些红色的线就会先一步拉动傀儡的关节。
那是逻辑的先行。
也就是所谓的剧本。
顾修的手指在半空轻轻拨弄了一下。
空气中,一根几不可见的银色丝线略微颤动。
“别用那些招式。”
顾修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点儿慵懒,一点都不像是在这种拼命的场合。
“那些老掉牙的‘最优解’,在剧本里就是标注好的标准答案。”
“你每出一剑,都是在帮他们填空。”
胡列娜愣了一下,侧头看向他。
她的短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不回防?”
她问。
对面长矛又扎过来了。
这回是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回防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顾修指了指对方那个领头的傀儡,嘴角一勾。
“他知道你会躲,所以他刺的是你躲闪后的位置。”
胡列娜心底一沉。
这种被完全操控的感觉,比死亡更让她觉得憋屈。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的雾气猛地炸开。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轰。
青石板路瞬间裂开,碎石子溅得四处都是。
那东西看起来不像个人。
一团漆黑的雾气包裹着一副残缺的骨架,手里拎着一根巨大的黑铁柱子。
那柱子上缠满了血色的锁链。
杀戮之影·判官。
它一出现,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那几个红袍傀儡立刻退到两边,动作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
判官没有脸,黑雾里只有两团不断闪烁的红光。
它盯着胡列娜。
准确地说,是盯着胡列娜眉心那抹不安分的银色。
“违规者,强制修正。”
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倒像是几百块铁片在互相摩擦。
胡列娜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重压。
不是魂力压制。
而是某种规则上的剥离。
她想抬手,可身体却重得像灌了铅。
不仅是重,更可怕的是那种违和感。
她想往左迈步,大脑给出的指令明明是左。
可左腿却僵在了原地,反倒是右腿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判官举起了那根巨大的黑铁柱子。
动作慢得离谱。
可胡列娜发现自己根本躲不开。
她就像是被钉在墙上的蝴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根柱子当头砸下来。
那是剧本。
剧本说,这一刻,你得死在这儿。
于是你的身体就开始配合这个死亡。
顾修动了。
他没冲过去,他这种小身板冲过去也只是送菜。
他只是把手伸进虚空,像是从一堆乱麻里抽出了一根线。
那是他刚才缝补身体时剩下的残余。
银色的丝线。
“胡列娜,把脑子关掉。”
顾修的声音像是直接在她天灵盖里炸开。
“别去想怎么赢,去想怎么输。”
胡列娜被这莫名其妙的话搞得脑子里一乱。
关掉脑子?
判官的黑铁柱子已经到了头顶。
劲风压得她地面下陷了三寸。
顾修的手指猛地一拉。
那根银色丝线像是琴弦一样崩得笔直。
嗡。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响。
那些束缚胡列娜的红色逻辑线,在这一瞬间被银光干扰,出现了几毫秒的交错。
胡列娜感觉到那种僵硬感松动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用一套连贯的后空翻躲开。
可顾修的话又响了起来。
“别用招式!”
别用招式……
胡列娜在那根铁柱子离头顶只有几厘米的时候,猛地把短剑往地上一插。
她没躲。
她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一样,直接瘫在了地上。
这就是顾修说的“犯错”。
判官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按照剧本,胡列娜应该会向后跳,然后他的铁柱子会顺势横扫,砸断她的腰椎。
逻辑已经写好了。
可现在,目标突然瘫了。
那一根巨大的铁柱子擦着胡列娜的鼻尖砸进了地里。
整个地表被掀翻,泥土碎石像雨一样落在她身上。
她没受伤。
甚至连皮都没蹭破。
判官那颗黑雾缭绕的脑袋歪了歪。
他好像卡住了。
系统的逻辑里,没有处理“目标突然躺平”这一项。
那一秒钟的停顿,在顾修眼里,就像是电脑死机后的蓝屏一样灿烂。
“就是现在。”
顾修大喊。
胡列娜翻身而起。
这一回,她没用任何武魂殿教过的优雅身法。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短剑,像个疯子一样,照着判官那团黑雾的中间就捅了过去。
动作丑得要命。
毫无章法。
简直就像是菜市场两个泼妇在互相撕扯。
可判官居然没挡住。
他那双红光闪烁的眼睛疯狂跳动,手臂在空中乱舞,试图找回原本的应对逻辑。
刺啦。
短剑刺入了黑雾。
胡列娜感觉到剑尖触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那是判官的核心。
她怒吼一声,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上。
噗。
黑雾猛地收缩,然后炸开。
一股腥臭的黑风席卷了整条长街。
判官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那些红袍傀儡堆里,撞碎了一地的残肢断臂。
胡列娜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赢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一招,简直是她这辈子用过最烂、最没逻辑的攻击。
可效果好得离谱。
顾修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苍白得像个鬼。
他咳了两声,摊开手心。
那根银色的丝线已经彻底断了,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
“只是打退了。”
顾修抬头看着长街尽头。
原本应该散去的黑雾,这会儿竟然在缓慢地重新凝聚。
虽然动作很慢,但那种压抑感正在翻倍。
“他刚才在适应你的‘野路子’。”
顾修拉起胡列娜的手,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座废弃钟楼。
“走,这儿不能待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那座废弃的钟楼。
里面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腐烂的木板。
胡列娜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顺着墙根坐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盯着顾修。
顾修坐在她对面,手按在胸口那个被缝补过的位置,眉头皱得死死的。
他的身体又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了。
这是干预剧本的代价。
每一次缝补别人,他自己的存在感就会被削弱一点。
“那是判官。”
顾修平静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这个位面意志的执行工具。”
“也是神界用来修剪枝丫的剪刀。”
胡列娜皱眉。
“修剪枝丫?”
“对。”
顾修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灰尘里画了一个圈。
“杀戮之都,不是什么试炼场,也不是罪恶之都。”
“它是一个工厂。”
“用来筛选、打磨、最后生产出最符合神界心意的‘完美傀儡’。”
顾修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冷。
“比比东、千仞雪……甚至是你。”
“你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几个比较特殊的零件。”
“如果你们不按剧本走,判官就会出来,把你们这些‘残次品’修正掉。”
胡列娜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进入杀戮之都后的点点滴滴。
那些莫名的愤怒,那些对他人的痴迷,那些在战斗中不自觉采取的所谓“最优解”。
原来,那都是在把自己磨成一个零件的过程。
“那刚才……”
“刚才我用一点点‘变量’干扰了他的运算。”
顾修指了指自己的指尖。
“但这种招数只能用一次。”
“现在的他,正在后台更新你的战斗数据。”
“下一次他再出现,你的那些‘野路子’也会被写进剧本里。”
胡列娜猛地站起来,握紧了短剑。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顾修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钟楼外面。
内城的长街上,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
在那雾气的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身影。
那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的刻度上。
顾修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识那个人。
严序。
神界委员会的首席执法官。
那个把整个斗罗大陆当成剧本在写的疯子。
虽然此刻出现的可能只是一个投影,但也足够麻烦了。
“他在看着我们。”
顾修低声说道。
胡列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红色的迷雾。
“谁?”
“一个觉得世界必须按照他想的那样运行的人。”
顾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袍。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
嗡。
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锁链。
那锁链就在他们面前,缓缓盘旋,最后凝结成一个古怪的符号。
“脚本锁。”
顾修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把这片区域封锁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如果咱们走不出这座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归档’重置。”
胡列娜看着那个暗红色的符号,感觉到一股让她灵魂颤栗的杀意。
“重置的意思是?”
顾修咧了咧嘴,露出一抹极其疲惫的笑容。
“意思就是,咱们会被抹掉,然后剧本会重新回到第一页。”
“而在那一页里,你还是那个爱着唐银、最后走向毁灭的胡列娜。”
“而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钟楼外的红雾里,传来了判官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每一步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胡列娜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她把短剑横在胸前,那一抹银色丝线在她眉心疯狂跳动。
“去他妈的剧本。”
她骂了一句。
顾修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对,去他妈的剧本。”
他走到胡列娜身边,两人的身影被暗红色的锁链光芒映得有些扭曲。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严序已经落子了。
而他这个归档者,必须在这一盘死棋里,生生撕开一个活路来。
钟声再次响起。
沉闷。
死寂。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