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姑娘，不可，无功不受禄。”苏辰眉头深拧，伸手便要去拦。

　　堂堂男儿，竟要女子出资偿付居所之费，这与那仰人鼻息的优伶何异？

　　不过秦知微根本没给他推辞的机会。

　　王美丽紧紧捏着钱，手指利索地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点了点钱数，确认无误后，原本刻薄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

　　“哎哟，我就说苏辰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对方变脸速度之快，让苏辰叹为观止。

　　直到那抹碎花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空气才重新归于寂静。

　　苏辰嗓音清冷中带着一抹如深潭般的沉静，“秦姑娘，今日之情，苏某定会记下。待今晚收摊，所得银钱必先归还于你。”

　　秦知微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俊不禁。她摆了摆手，退后两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苏先生，不用。我爸那脾气你昨晚也见识过了，要是今晚他再排不上队，回家受罪的可就是我。所以这两千块，权当是我买自个儿一个清净。”

　　她拉开车门，转头笑了笑：“苏先生，既然收了定金，那碗粥可得留住了。”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远去，苏辰收回视线，转身上了楼。

　　.......

　　他租住的房子在五楼，是一间格局还算方正的一室一厅。

　　推开门，屋里收拾得极干净。

　　苏辰没有休息，他先去盥洗室仔细洗了手，每一个指缝都搓洗得干干净净。

　　对他来说，踏入厨房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为房租发愁的异乡人，而是大靖朝那个号称一勺定江山的御厨总管。

　　他在餐桌上摊开那袋刚买回来的新籼米。

　　这时代的粮食其实比大靖朝要精细得多，大袋的籼米颗颗饱满，几乎看不到碎米，更别提砂石了。但苏辰还是习惯性地坐在桌前，指尖微动，将那些形状略显不匀，或者色泽不够晶莹的米粒一一拨开。

　　“枣肉要厚，核要剔净。”苏辰低声自语。

　　他拿出一把极薄的削皮小刀，手腕抖动间，一颗颗完整的北地骏枣被他极其轻巧地剔除了枣核，枣肉却完整如初。

　　随后，他取出了干货店老人赠送的那包桂圆肉。

　　老人的眼光确实毒辣，这桂圆肉晒制得火候极老，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柴炭香，正是压制莲子那一丝微苦的关键药引。

　　食材归位，剩下的，便是与火候的博弈。

　　苏辰将这些食材一样样放入那个巨大的不锈钢桶中。在大靖宫中，熬粥不叫烹饪，而叫熬心。

　　他守在厨房的炉子边，火光映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火不能猛，起初是大火催醒，让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彻底激发其体内的生机。

　　紧接着，便是漫长的文火温养。

　　苏辰手里拿着长柄铁勺，每隔半刻钟，便顺着同一个方向搅动几圈。他的动作不快，却稳得吓人。勺柄在指间旋转，每一次划破粘稠的粥面，都像是在调动这锅里的江山社稷。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苏辰却恍若未觉，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锅里翻涌的泡沫。他在等，等那层润泽如碎金般的米油从粥液中彻底析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时，一股极其厚重、却又如夜色般静谧的香气，悄然在屋子里荡漾开来。

　　苏辰眼神一凝，利落地关火。

　　成了。

　　傍晚时分。

　　他拿起一块雪白的厚棉布，将不锈钢大桶的盖子严严实实地扣紧、锁死。

　　这装满热粥的大铁桶，足足有七八十斤重。换作普通的年轻人，哪怕是平地搬运都得大喘气，更别提要扛下五楼了。

　　但苏辰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稳稳扣住铁桶两侧的把手，腰背猛地发力。

　　“起。”

　　沉重的铁桶被他平稳地提了起来。

　　他没有借助任何推车，就这么凭着一双肉手和极其扎实的下盘功夫，一步步朝楼下走去。

　　老旧的楼梯又窄又陡，但苏辰的步伐却像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每下一级台阶，他的双腿都如落地生根般稳当，手里提着的几十斤大桶竟是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连桶里滚烫的粥液，都没发出半点剧烈的碰撞声。

　　在大靖御膳房，这种稳，是保命的底线。若是端给皇帝的汤水洒出半滴，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一路下到一楼，苏辰来到楼栋后方的一个旧车棚里，那辆被他擦得锃亮的三轮餐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将铁桶稳稳地安置在餐车的卡槽里，用棉垫固定好，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去额头的一层薄汗。

　　跨上三轮车，随着链条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苏辰迎着夜风，朝着夜市的方向蹬去。

　　暮色四合，夜市的喧嚣如约而至。

　　歪脖子老槐树下，秦承岳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小马扎。

　　“秦老，这是等那口粥啊？”隔壁卖炸串的老李一边码着面筋，一边笑着打趣，“您这身价，坐在这儿吹冷风，那小伙子面子够大的。来，您要是不嫌弃，坐我这摊位里边等，避避风。”

　　“不用麻烦了老李，我就坐这儿，这儿离得近。”秦承岳没端着架子，乐呵呵地把马扎撑开坐下，“你不懂，那粥里有气象。现在的厨子只求快，料理包一撕，那叫喂牲口。只有这小师傅的粥，喝下去能让人的心定下来。”

　　老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香，昨儿那一锅出来，我这儿的辣子味儿都被压下去了。”

　　此时虽然才七点多，但老槐树旁已经陆陆续续站了十几个人。

　　除了昨晚的回头客，还有几个拿着手机四处拍摄的年轻人。

　　显然，他们是被短视频上那个天价粥的噱头吸引过来的。

　　“就是这儿？那老板真有那么拽？开价一千都不卖？”

　　一个打扮时尚的博主正对着云台低声解说，语气里透着一丝怀疑。

　　秦承岳听在耳朵里，眉头微皱，却也没多说什么。

　　八点整。

　　清脆的铁链声在巷口准时响起。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