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黄沙掠过郓州城头,城墙上旌旗猎猎翻飞,甲士林立如墙,刀枪映着残阳冷光森然。
陆峥一身玄甲立于瓮城箭楼最高处,身旁文武诸将肃立两侧,目光齐齐望向北方地平线尽头。天边尘烟滚滚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隆隆马蹄声、人喊马嘶声由远及近,如同惊雷碾过大地,沉闷震得人心头发紧。
黄巢五十万大军,终是兵临郓州城下。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贼兵营帐,密密麻麻铺开数十里,刀矛如林,旗幡如海,各色杂牌旗帜在风中狂舞,黑压压的人流一眼望不到边际,仿若无边潮水,朝着郓州孤城缓缓合围。
贼军前阵,无数裹挟流民肩扛木杆、手持棍棒,充当攻城前驱;后方是黄巢嫡系精锐,披甲执刃,列阵压阵;两翼骑兵往来游走,巡哨四周,阻断所有出路。人海之势,足以让寻常s州县守民肝胆俱裂。
郓州城头,守军紧绷心弦,神情凝重。
城垛之后,强弓硬弩一字排开,箭簇满弦;滚石、擂木、火油、金汁尽数堆码整齐;重甲盾兵贴墙而立,目光死死盯着逼近的贼军大阵。经过数日加急修整,郓州城墙加高加厚,瓮城、马面、敌楼全部加固完备,内外三道防线层层设防,早已做好死守硬抗的准备。
陈武披甲持刃,巡走女墙,沉声喝令各部将官:“传令下去!贼军未入百步之内,不许放一箭!稳住阵脚,各司其位,敢有慌乱后退者,立斩不赦!”
军令一层层传下,城头守军瞬间收敛心神,屏息凝神,再无半分嘈杂。
不多时,贼军大阵缓缓停驻,在郓州城北门外三里之地扎下连营。
高台上,黄巢端坐虎皮王座,一身金甲耀目,身旁数十员猛将环侍,个个煞气冲天。他眯着眼打量郓州城墙,目光扫过高耸的城垣、森严的甲士、密布的防御器械,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狞笑。
“小小一座郓州城,修得倒是坚固。”
黄巢声音粗哑,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陆峥竖子以为凭一座孤城,便能挡我五十万大军?简直痴心妄想!”
麾下大将葛洪出列拱手:“王上,末将愿领前部二十万兵马,即刻强攻北门,一日之内破城而入,生擒陆峥,献于帐下!”
另一大将尚让连忙上前劝阻:“王上不可急躁!陆峥治军极严,城防完备,守军皆是百战精锐,绝非寻常州县守军可比。贸然强攻,徒增死伤,得不偿失。”
“依末将之见,先围而不攻,断绝郓州所有粮道、驿路,困死城内军民。再派人喊话劝降,动摇其军心民心,待城内人心慌乱、粮草不济之时,再一举攻城,可事半功倍。”
黄巢沉吟片刻,觉得有理,微微颔首:“便依你所言。先四面合围,断其内外联络,再遣人至城下喊话劝降。若陆峥识时务开城归降,我可保他一世富贵;若冥顽不灵,待到军心溃散,我便踏平郓州,鸡犬不留!”
一声令下,贼军立刻调动兵马,分兵四面,将郓州城团团围住。东、西、南、北四门尽数被重兵封锁,连城外小道、山野隘口都布下游骑哨探,滴水不漏,彻底断绝郓州与外界一切往来。
不多时,一名贼军使者骑马行至北门城下,勒马立于箭程之外,仰头朝着城头高声喊话。
“城上守军听着!我家黄王有令!陆峥不过一介后生小辈,割据一隅,逆天而行!如今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孤城一座,外无援兵,内无持久粮秣,困守唯有死路一条!”
“速速开城归降,献上陆峥首级,全城将士百姓可免一死,官府照旧,赋税减免!若执意顽抗,待到大军破城之日,定要屠城三日,老幼不留,玉石俱焚!”
喊话声顺着秋风传遍城头,也传入城内街巷市井。
城头上,众将面色皆沉,不少将士眼中泛起怒意。
陈武怒声喝道:“贼寇狂妄至极!也敢妄言劝降!待末将一箭射杀此狂徒!”
说着便要挽弓搭箭,却被陆峥抬手拦住。
陆峥神色平静,目光淡漠望着城下使者,淡淡开口:“不必理他。一群流寇作乱,只会以屠城恐吓人心,虚张声势罢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立于女墙之前,声音沉稳洪亮,透过秋风传遍城下,清晰落入贼军使者耳中。
“回去告诉黄巢。”
“我陆峥守徐郓之地,护淮北百姓,顺天安民,何谈逆天?尔等聚众作乱,劫掠州县,屠戮生民,流离百姓千万,才是真正祸乱天下的乱贼。”
“想以人海困我、以屠城吓我,未免太过天真。我郓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军心稳固,百姓同心。你若愿围城空耗粮草,我便陪你耗;你若敢挥军攻城,我便让你五十万大军,折戟城下,血染荒郊!”
“劝降之言,不必再提。要战便战,少做虚言聒噪!”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
城下使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陆峥丝毫不受恐吓,反而言辞凌厉,根本无半分惧意。他不敢多言,狠狠瞪了城头一眼,调转马头狼狈奔回贼军大营。
回到高台之下,使者将陆峥原话一字不差回禀黄巢。
黄巢听罢,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碎身前案几,目露凶光:“好一个狂妄小辈!给脸不要脸,既然执意找死,那本王便成全你!”
“传令!命前部先锋即刻整军,架云梯、造冲车,即刻猛攻北门!先用人海轮番仰攻,消耗城上箭矢滚石,耗到对方力竭,再增兵大举登城!”
军令下达,贼军大营瞬间号角齐鸣,战鼓震天。
无数流民前驱被驱赶上前,人人手持木梯、肩扛粗木,在贼军兵卒持刀逼迫之下,嗷嗷叫着朝着郓州北门狂奔而来。后方精锐士卒紧随其后,推着简易冲车、撞木,紧随潮水般的人流压向城墙。
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黑潮涌动,铺天盖地涌向城下,场面骇人至极。
城头上,陆峥面色冷肃,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咻咻咻破空之声连成一片,漫天箭雨自城头倾泻而下,如同黑云压落。
冲在最前的流民前驱成片成片倒下,中箭者惨叫哀嚎,扑倒在地,后面的人依旧被持刀贼兵驱赶,踩着尸骸继续往前冲,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贼军本就不把流民性命当回事,只以人命填路,硬生生冲到城墙之下,迅速架起云梯,无数贼兵顺着云梯争相攀爬,密密麻麻攀附在城墙外壁,如同蚁群攻城。
“滚石擂木,落!”
随着将令下达,城垛之后,早已备好的巨石、粗木轰然滚落,顺着城墙砸下。
攀爬云梯的贼兵被巨石砸中,瞬间骨裂筋断,惨叫着摔落地面,重重砸在尸堆之上;不少云梯被粗木拦腰砸断,梯上贼兵纷纷坠落,死伤惨重。
一波攀爬,一波陨落。
城下尸骸越堆越高,鲜血顺着地面四处漫流,染红了北门之下每一寸土地。
贼军丝毫没有退意,依旧一波接着一波冲锋,不顾死伤轮番猛攻。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只想以人命硬生生耗光城头的防御器械、耗尽守军体力。
城头守军却丝毫不乱,分工明确。
弓手轮番射箭,压制城下集群兵卒;盾兵护住城垛,挡住城下射来的箭矢飞矛;民夫不断搬运滚石擂木,补充城上耗材;敢死之士守在垛口,但凡有贼兵冒头登城,立刻刀劈矛刺,斩杀当场。
厮杀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
贼军发起十余轮猛攻,每一次都是人海冲锋,每一次都在城下留下大片尸骸,却始终未能踏上城头半步。
夕阳西下,残阳染红天地,城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水汇成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杀伐之气。
黄巢立在高台上,望着久攻不下的郓州北门,看着己方死伤无数却毫无进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本以为凭五十万大军碾压一座孤城,弹指可破,没想到陆峥治军竟强悍至此,城守滴水不漏,麾下将士个个悍不畏死,硬生生挡住人海狂攻。
身旁诸将也神色凝重,没人想到郓州守军战力如此强横。
尚让上前低声道:“王上,天色已晚,士卒连日赶路又白日强攻,早已疲惫不堪,再强行猛攻只会徒增伤亡。不如暂且鸣金收兵,休整一夜,明日再换东西两门轮番进攻,昼夜不息,疲敌身心,慢慢耗垮城中守军。”
黄巢强忍心中怒火,死死盯着郓州城头那面迎风不倒的帅旗,咬牙冷声道:“鸣金收兵!”
号角响起,攻城的贼兵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遍地尸骸与残破云梯、冲车,狼狈退回营中。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月光清冷,洒在血染的城头与荒野尸骸之上,更添几分萧瑟肃杀。
郓州城头,守军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半数人就地休整轮换歇息,半数人披甲执刃坚守岗位,警惕贼军夜袭。
陆峥巡遍四门城墙,看着满身血污却依旧眼神坚毅的将士,看着城下惨烈的战场,神色沉稳无波。
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黄巢性子暴戾执拗,今日首攻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起,必会四门轮番猛攻,日夜不休,用人海、用消耗、用围困,死死拖住郓州,想要拖垮军心、耗尽粮草、崩溃民心。
而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炼狱般的死守鏖战。
远处贼军大营灯火连绵数十里,隐隐传来喧闹整兵之声,杀机暗藏。
陆峥立于城头,望着漫天星月,心中已然定下后续应对之策。
坚城固守、夜袭扰营、暗断粮道、伺机出奇,他要在这郓州城下,硬生生磨掉黄巢大军的锐气与耐心,待到其师老兵疲、军心涣散之时,再挥铁骑而出,给予致命一击。
唐末乱世,江淮决战,自此陷入漫长惨烈的死守与对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