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承嗣等虽受朝旨,然拥兵自重,赋役不入于朝廷,文武将吏皆自署置……大体与安、史无异,朝廷姑息,不能诘也。」——《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九》
宝应元年,夏。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整座大殿被十二面厚重的丝绒帷幕死死捂住,连一丝穿堂风都漏不进来。
空气中没有沉香的味道。几个三足青铜鼎里,熬煮着浓稠的汤药。当归、附子混合着一股掩盖不住的老年人躯体腐朽的酸臭味,像一团湿热的棉花,塞进每一个站在殿内官员的口鼻里。
唐肃宗李亨躺在宽大的御榻上。
四十五岁的帝王,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眼窝深陷,两颊凹陷出两个青黑色的深坑,枯黄的头发散落在玉枕上。每喘一口气,他的胸腔里都会发出一阵类似破木箱抽拉的赫赫声。
李峥站在百官之首。
他身上那套穿了七年的旧式明光铠没有卸。沉重的铁甲在闷热的大殿里,将他的内衣彻底汗湿。
他从腰带的缝隙里抽出一卷写满墨字的麻纸,大步跨出队列,走到御榻正前方的金砖上,单膝跪下。
“臣,天下兵马副元帅郭子仪,有本奏。”
李峥的声音像生铁摩擦青砖,在大殿内回荡。
御榻上的李亨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站在榻旁的太监走下台阶,接过那卷麻纸,展开。
“念……”李亨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陛下,这是兵部和度支司刚从河北道探查回来的卷宗。”李峥没有等太监开口,自己大声背诵出了麻纸上的内容,“田承嗣在魏州,私自扣押朝廷派去的刺史,自设文武百官;魏博七州秋赋,一百二十万石粮草,分文未解送长安,全部截留在魏州军仓。李宝臣在成德,私自招募流民,扩充铁骑两万!”
李峥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帷幕后的那个将死之人。
“陛下!这不是归顺!他们在用大唐的土地和粮食,养他们自己的私兵!他们在河北道建了一个小朝廷!若不乘大军尚未解散,立刻发兵征讨,削去其兵权。五年之内,河北必生二次大叛!”
大殿内死寂一片。
文武百官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方的金砖纹理。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驳。
“咳咳咳咳——!”
李亨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干瘦的双手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锦被,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口带着黑色血块的浓痰,被他吐在旁边宫女捧着的金盆里。
“郭卿……”李亨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大唐的血……流干了。朕……打不动了。你要抗旨……再去河北杀人吗?”
“臣是去替大唐割除毒瘤!”李峥的双手按在金砖上,指节发白,“今日割除,不过是几万人的阵痛。若等他们羽翼丰满,日后死的,就是几十万人!”
“大帅这把刀,确实锋利。可惜,刀锋砍不到大唐空荡荡的钱库里。”
大殿阴影深处,陈默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手里捧着两本厚厚的账册,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跪。他走到李峥身旁,把左手的那本账册,“啪”的一声扔在李峥面前。
“郭大帅,你看看这本账。”
陈默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这是户部的存粮账簿。太仓里的米,只够长安城的官员吃十天。下个月的俸禄,户部准备用库房里生了虫的陈皮和胡椒折价发放。关中大旱,饿殍遍野。”
陈默又把右手的账册扔下。
“这是兵部的军情急递。吐蕃赞普趁着大唐内乱,调集十万大军,已经打到了陇右!剑南节度使连丢三城,吐蕃的骑兵距离长安,只剩下不到七百里!”
陈默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李峥。
“你让皇帝发兵去打河北?好啊。拿什么打?拿空气当军粮吗?拿生锈的锄头去挡吐蕃人的弯刀吗?”
陈默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御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
“大明宫里的这位圣人,随时都会咽气。新老交替,朝局动荡。吐蕃大军压境,国库空虚见底。在这个时候,你去逼反河北那十五万吃饱喝足的虎狼之师。你是想让大唐明天就亡国吗?!”
李峥看着地上那两本泛黄的账册。
他知道陈默说的是事实。大唐这具千疮百孔的庞大尸体,已经连最后一滴脓血都挤不出来了。
但李峥的底线让他无法接受这种无耻的妥协。
“所以,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这天下切成一块一块的碎肉?”李峥仰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凶戾,“为了长安城里这帮人能多活几年,就把七个州、几百万百姓,合法地送给那群屠夫当口粮?!”
“这是续命!”
陈默猛地压低身子,脸贴着李峥的铁面具,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切开了所有的道德伪装。
“得了绝症的人,是吃一副猛药立刻暴毙,还是切掉四肢换取在病榻上多喘几年气?大唐现在就是一个得了绝症的废人!这杯妥协的毒药,不仅要喝,还要微笑着喝下去!”
陈默站直身体,转身走向御榻。
他从袖管里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展开,平铺在李亨的枕头边。
“大家。田承嗣、李宝臣等人上的谢恩折子到了。他们在折子里发了毒誓,只要朝廷允许他们‘子孙世袭’节度使之位,他们保证每年向长安进贡两万匹战马,绝不踏出河北道半步。”
陈默将一方御玺,塞进李亨那只冰冷、干瘪的右手中。
“大家。盖印吧。盖了印,这河北,就用一张纸,暂时买平了。”
李亨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这个印一旦盖下去,河北的土地就不再属于李唐皇室。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将成为国中之国。大唐的统一,将在这一刻名存实亡。
但他听到了殿外风吹动落叶的声音,听到了自己胸腔里快要断绝的呼吸声。他不想在死前,听到叛军再次攻破长安城门的厮杀声。
他只想死在干燥、温暖、散发着药味的丝绸锦被里。
李亨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握紧了那方玉玺。
“砰。”
玉玺砸在黄绫圣旨上。红色的印泥,像是一团刺目的毒血,彻底渗入了这具名为大唐的尸体骨髓中。
“拟旨。准其奏请。传诸道节度使,世袭罔替。”李亨吐出这几个字后,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瘫软在枕头上,只剩下微弱的进气声。
李峥跪在金砖上。
他看着太监将那份盖了印的圣旨收起,看着陈默把那方玉玺重新放回御案。
七年。
他在大泽乡见过暴政,在香积寺杀过逃兵,在汴水河畔下令屠杀过五千降卒。他背负着“杀人屠夫”的骂名,踩着两京百姓和几十万唐军的白骨,硬生生地把安史之乱的绞肉机砸停。
他以为他至少能换来一个表面上的统一,换来几十年不再死人的太平。
但这张圣旨,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死了三千万人,换来的不是新生。而是将原本集中在安禄山一个人身上的毒瘤,合法地切成了几十块,种进了整个大唐的版图里。
从此以后,中原大地将遍布拥有合法执照的军阀。他们会为了抢夺地盘、抢夺盐利,在这片土地上进行长达百年的互相倾轧。
“大唐,没救了。”
李峥站起身。铁靴在青铜鼎投下的阴影里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他没有告退。他转身,背对着御榻,背对着满朝文武,背对着那个手握账本的大太监陈默。
他一步步走向紫宸殿的大门。
沉重的门轴转动,两扇雕花木门被他用力推开。
殿外的阳光极其刺眼。初夏的热浪裹挟着长安城街市上的喧嚣,迎面撞在他的铁甲上。
李峥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刀疤和老茧的手。这双手,签过出卖洛阳百姓的《绢马条约》,也在这大殿上举起过惩戒叛臣的奏折。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他打赢了所有的战争,却输掉了这片土地的未来。历史的惯性犹如一辆失去刹车的生铁战车,将他这个渺小的穿越者连同大一统的旧梦,一起碾成了粉末。
身后,紫宸殿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太监尖叫声。
“大家!大家晏驾了!”
唐肃宗李亨,在大唐彻底失去河北的这一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峥没有回头。他沿着白玉台阶,一步步走向广场。
在皇帝死亡的丧钟声中,陈默那句冰冷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如同魔咒般回荡:
“制度是刚印,人性是蛀虫。你救不了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