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以李怀仙为幽州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自是一切听其所为,不加点检。」——《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九》
宝应二年,春。河北道,魏州城外。
初春的太阳把官道上的积雪晒化了。黄河故道的冻土层变成了一片泥泞的烂粥。
三万朔方军和神策军的方阵,踩在烂泥里。士兵们身上的皮甲长满了青色的霉斑,手里的横刀边缘布满了米粒大小的崩口。冷风吹过,军阵里响起一阵连绵不绝的咳嗽声,伴随着浓浓的药渣味和汗酸味。
在他们对面百步之外,站着另一支军队。
那是安史叛军的残部。
领头的一员大将,名叫田承嗣。他胯下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辽东大马,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山文甲,甲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银光。他身后的五万燕军步卒,阵列整齐,手里握着没有一丝锈迹的长矛。
七年的战争,大唐耗干了最后一滴血,把国库打得连老鼠都能饿死。而退守河北的这群叛军将领,却靠着劫掠中原的财富,养肥了手底下的兵马。
一顶明黄色的罗伞,从唐军的阵列后方缓缓移出。
陈默穿着紫色的蟒袍,脚上套着防泥的油毡靴,手里捧着三卷用黄绫包裹的圣旨。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端着三个铺着红绸的红木托盘,盘子里放着三套属于大唐三品大员的紫色官服和金鱼袋。
田承嗣翻身下马,战靴踩在泥水里。
他大步走到两军阵前的空地上,单膝跪下。他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因为常年吃肉而发黄的牙齿。
他没有低头,眼睛直视着走过来的陈默。
陈默停下脚步,展开第一卷圣旨。
“门下:燕军将领田承嗣,顺应天意,息兵罢战,归顺朝廷。特加封魏博节度使,赏紫金鱼袋,赐检校尚书左仆射。魏、博等七州军政,皆由其节制。钦此。”
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散开。
唐军阵列中,响起了一阵沉闷的甲片摩擦声。那是几万名士兵同时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站在中军帅旗下的李峥,双手死死按在马鞍上。
魏博节度使。
大唐朝廷,不仅免了田承嗣造反、屠城、杀害无数唐军的死罪,甚至把河北道最富庶的七个州,连同数百万的人口和土地,全部连皮带骨地赏给了这个屠夫。
田承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
他伸出双手,从小太监的托盘里拿起那件大唐的紫色官服,随手披在自己的山文甲外面。紫色的绸缎滑过冰冷的铁甲,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看向唐军阵列中李峥的那面“郭”字大旗,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笑。
随后,李宝臣、李怀仙等燕军大将,依次上前,接过了属于他们的节度使大印和紫袍。
他们是安禄山和史思明手下最凶残的爪牙,他们的刀上沾满了中原百姓的血。而今天,他们只需要在这片烂泥地里磕个头,就摇身一变,成了大唐的封疆大吏。
受降仪式结束。
田承嗣带着他那五万兵强马壮的“大唐魏博军”,转头回了魏州城。城门轰然关闭,将大唐的中央军死死挡在门外。他们名义上归顺,实际上连一个大唐的文官都不允许踏入魏州半步。
唐军大营。
李峥走进中军大帐,拔出腰间的横刀,一刀劈在帅案上。
刀锋切进厚实的红木桌面,木茬飞溅。
陈默正好挑开帐帘走进来。他看着嵌在桌子上的那把刀,没有停顿,径直走到一旁的炭盆前,伸出手烤火。
“你知道底下那些兵在想什么吗?”李峥指着帐外,声音沙哑,像声带里塞了一把沙子。
“他们在想,过去七年,死在清渠的兄弟,死在香积寺的陌刀手,死在睢阳铁锅里的那两万多平民,全他娘的白死了。”
李峥拔出横刀,带起一片木屑。
“打赢了仗的唐军,每天喝掺着沙子的米汤,穿着破麻鞋在冰天雪地里挨冻。而那些造反的、杀人的、吃人的叛军,现在穿着紫袍,坐在魏州城里吃烤羊腿,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
李峥把刀刃平贴在桌面上,刀身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陈默。你告诉我,这叫平叛吗?这叫把毒瘤连着烂肉,一起缝进了大唐的五脏六腑里!”
陈默搓了搓手背上刚刚愈合的冻疮疤痕。
他转过身,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麻纸账册,扔在帅案上,正好盖住了那把横刀的刀刃。
“李峥,你算过大唐现在的家底吗?”
陈默走上前,干枯的手指点着账册的封皮。
“去岁,度支司收上来的钱粮,只有天宝十四载的三分之一。关中大旱,米价飞涨。江淮的盐利刚运到洛阳,就被填进了军饷的窟窿里。”
陈默翻开账册的第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支出名目。
“朝廷欠了回纥人一百万匹绢。神策军和朔方军的军饷,已经拖欠了三个月。户部连给百官发俸禄的铜钱都凑不齐,只能拿库房里发霉的陈茶去顶账。”
陈默抬起头,那双深渊般的眼睛直逼李峥。
“田承嗣、李宝臣手里,加起来还有十五万精锐铁骑。魏州、幽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你告诉我,大唐现在拿什么去打这十五万人?拿你手底下那些连鞋都穿破了的病兵吗?还是拿你这把崩了口的横刀?”
李峥的双手按在桌面上,骨节发白。
他懂得这些数字背后的致命重量。他只是无法接受这种把几千万条人命当成交易筹码的荒谬感。
“妥协,是承认现实。”陈默将双手重新笼进袖管里,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皇帝知道河北三镇是毒瘤。皇帝也知道把七个州赏给田承嗣是饮鸩止渴。但如果你今天不喝这杯毒药,大唐明天就会因为发不出军饷而爆发全军哗变。禁军会冲进大明宫,把皇帝的脑袋剁下来。”
陈默转头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几只乌鸦在营地的枯树枝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喝下这杯毒药,大唐至少还能喘气。只要还活着,以后的皇帝就可以慢慢削藩,慢慢收拢权力。政治就是一门在两个死局之间,选择那个死得慢一点的方案的学问。”
“这就是你维护的体制。”李峥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它用百姓的血肉续命,用降臣的屠刀立威。它把所有的罪恶都合规化,只为了保住那把龙椅。”
“龙椅不在了,这片土地会碎成一万块。”陈默没有反驳,“你不想看田承嗣穿紫袍,那你就得准备看整个中原变成几百个田承嗣互相屠杀的养蛊场。”
陈默走到帐帘前,停下脚步。
“收起你的道德洁癖吧,郭大帅。安史之乱结束了。朝廷的明发捷报,明天就会传遍天下。”
陈默掀开厚重的牛皮帘,冷风涌入。
“大唐中兴了。你要学会在这堆发臭的烂肉里,微笑着高呼万岁。”
帐帘落下,挡住了陈默的背影。
李峥站在帅案前。
他低下头,把那本厚厚的、写满大唐赤字和枯骨的账册推开。
他抽出那把压在账册底下的横刀。刀刃上没有血,只有几道在战场上砍击硬甲留下的豁口。
这把刀砍下了王老虎的头,砍碎了同罗重骑兵的马腿,却砍不破那层名为“招安”的薄薄圣旨。
李峥将横刀插回刀鞘。
他走到帐篷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生皮水袋。他拔下木塞,将冰冷的水浇在自己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流进脖颈里的铁甲缝隙,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外面的营地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欢呼声。那是底层的士兵们听到了“罢兵休战”的消息。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藩镇割据,也不知道未来的百年里河北会流多少血。他们只知道,明天不用再去爬云梯,不用再去拿血肉之躯挡马槊了。
李峥看着帐外那些互相搀扶的伤兵。
安史之乱,这场卷走了三千万人命的风暴,终于以一种最憋屈、最丑陋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旧的脓疮被一层黄绫圣旨草草包裹,而新的毒瘤,已经在田承嗣那件紫色的官服下,开始了极其旺盛的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