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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邺城的阴云

历史重走 自心自然 4305 2026-04-08 09:11

  乾元元年,冬。邺城(今河南安阳)城外。

  黄褐色的泥水,像是一锅熬烂的肉汤,极其缓慢地拍打着邺城那已经被泡得发软的夯土城墙。

  这是李峥下达的命令——决漳水灌城。

  寒冬的漳水冰冷刺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白惨惨的冰碴。在那些冰碴之间,密密麻麻地挤塞着安史叛军的战马尸体、被淹死的邺城百姓,以及无数因为泡水而发胀、肿大如鼓的死尸。

  尸体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的、连寒风都吹不散的恶臭。

  六十万大唐军队,沿着漳水的外围,扎下了一片连绵三十多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连营。

  这是大唐帝国砸锅卖铁,抽干了江南最后一点血汗,拼凑出来的绝对主力。

  然而,这六十万人,并没有让李峥感到丝毫的安全。相反,他闻到了一股比死尸还要浓烈的死亡气息。

  “当!当!当!”

  一阵极其刺耳的兵器劈砍声,从朔方军和河东军的营地交界处传了过来。

  老卒郑七那条榆木假腿深深陷在烂泥里。他双手死死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横刀,刀刃抵在对面一个河东军士卒的脖子上。

  在他们脚下的泥水里,散落着一小捆被雨水打湿的硬柴。

  “这是俺们朔方军先砍的柴!松手!”郑七仅剩的那只左眼布满血丝,像一头护食的老狼,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吼。

  对面的河东军士卒也毫不退让,手里的长矛矛尖距离郑七的胸口只有半寸:“放你娘的屁!这片林子在俺们河东军的营盘后面!你们朔方军的手伸得太长了!”

  周围,几百名朔方军和河东军的士卒已经互相拔出了横刀。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没有督战队来管。

  因为大唐这六十万大军,是由九个地位平行的节度使带来的。李峥的军法,管不了河东军;河东军李光弼的军法,也斩不了朔方军的脑袋。

  六十万大军,每天要消耗极其恐怖的粮草和柴火。但由于没有统一的统帅,没有统一的后勤中枢,九个军阀就像九条饿疯了的野狗,被强行关在同一个铁笼子里。为了多抢一口度支司运来的粮饷,为了多占一片干爽的高地,友军之间的械斗每天都在发生。

  “都给老子把刀收起来!”

  朔方军的兵马使李嗣业带着亲兵大步冲了过来,一脚踹翻了那个河东军的士卒,极其粗暴地一把将那捆湿柴抢了过来。

  “再敢在这儿抢,老子把你们的脑袋全剁了填漳水!”李嗣业像一座铁塔般怒吼,镇住了场面。

  郑七极其麻木地收起横刀。

  他拄着拐杖,拖着木腿,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他看了一眼邺城城墙上那些饿得皮包骨头、正在啃食死人肉的叛军,又看了一眼身后这片连营三十里、却互相拔刀的大唐王师。

  他隔着羊皮袄,按了按心口那枚“秦半两”。

  “六十万人……没有脑子,就是六十万头凑在一起的猪。”郑七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贼军要是现在从背后咬一口,这头猪连自己是怎么被开膛破肚的都不知道。”

  底层的丘八,用最粗俗的本能,看穿了这台庞大战争机器的终极死穴。

  ……

  中军大帐。不,准确地说,是“观军容使”的行辕。

  这座大帐比李峥的帅帐要大出整整三倍。帐内铺着极其奢华的波斯地毯,四个角落里燃烧着没有一丝烟气的银骨炭。

  大帐的正中央,没有摆放代表武将威仪的帅案,而是摆着一张铺着明黄锦缎的高榻。

  大唐内侍省少监、观军容宣慰处置使,鱼朝恩,正斜倚在软榻上。他穿着一身极其鲜艳的紫色宦官服,手里端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正用一根极其尖锐的银针,极其无聊地挑弄着手炉里的炭火。

  在他的下方,两排紫檀木椅上,极其憋屈地坐着九位大唐帝国的最高军事长官。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关内节度使王思礼……这九个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能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军神。

  但此刻,他们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战靴上的烂泥,弄脏了波斯地毯上名贵的花纹。

  “鱼军容。”李峥坐在左首第一位。他的甲片极其冰冷,关节处因为长时间受漳水湿气的侵蚀,发出针扎般的剧痛。

  李峥站起身,没有拱手,声音像生铁一样硬:

  “史思明的十三万范阳精锐,已经度过黄河,距离邺城不足百里。贼军是来救安庆绪的。十三万百战精骑一旦从背后冲击我军大营,我军连营三十里,首尾不能相顾。”

  李峥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径直走到鱼朝恩的高榻前,“啪”的一声拍在几案上。

  “必须立刻合并营盘!收缩防线!九军的粮道必须统一调度!最重要的是,必须立刻推选出一人节制三军。否则,史思明的铁骑一冲,六十万人会在半个时辰内炸营,自相践踏而死!”

  鱼朝恩停下了挑炭火的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看了李峥一眼。那是一种连刀子都没摸过、却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太监,独有的一种阴柔且极其恶毒的目光。

  “代国公。”鱼朝恩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一根生锈的针在刮擦骨头,“杂家是个没根的人,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但杂家来邺城之前,李辅国李总管,给了杂家一份手书。”

  鱼朝恩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内侍省大印的黄纸,极其轻蔑地用两根手指夹着,丢在了李峥的羊皮地图上。

  李峥的视线落在黄纸上。

  上面只有陈默(李辅国)亲笔写下的两行字,字迹极其冷酷:

  【九节度皆为元功,并建节钺。若立统帅,尾大不掉,朝廷何以制之?】

  李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死死扣在几案的边缘,指节发白。

  “代国公,看明白了吗?”鱼朝恩捂着嘴,极其刺耳地笑了一声,“大家(皇帝)说了。你们九位,都是大唐的擎天白玉柱。郭大帅您在长安城外那绝世一跪,更是让天下人都服了您。大家怎么好意思,让李光弼将军、王思礼将军,去听您的差遣呢?”

  “这不是争权夺利!这是会死六十万人的军事灾难!”李峥压抑着喉咙里的怒吼,那声音仿佛一头被锁在铁笼里的老狮子,“两军交战,没有统帅,军令出不了各自的营盘!贼军一到,谁来调度?谁来支援?”

  “谁被打了,谁就自己扛呗。”

  鱼朝恩极其随意地吹了吹手炉上的热气。

  “反正你们手里有六十万人。就算让史思明咬下几块肉,这六十万大军堆在这里,一人一口唾沫也把贼军淹死了。代国公,您老就是太谨慎了。”

  鱼朝恩坐直了身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皇权代理人的绝对威压:

  “杂家来这里,是‘观军容’的,不是来听你们分出个高下的。皇上不设元帅,就是要你们互相看着、互相制衡。这大军的兵权,散着,大唐就安稳;聚起来……”

  鱼朝恩极其刻薄地盯着李峥:“那就是有人要谋反了。”

  大帐内,死寂得能听见银骨炭燃烧时的细微剥落声。

  李光弼闭上了眼睛;王思礼死死咬着后槽牙;其他节度使都把头低得更深了。

  没有人敢站出来支持李峥。

  在古代极端的政治高压下,军阀们极其现实地做出了选择。如果现在推举郭子仪为帅,不仅郭子仪会被皇帝立刻赐死,他们这些附议的人也会被扣上“结党营私”的谋反帽子。

  为了保住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六十万士兵,被绑在没有方向盘的战车上,推向史思明的屠刀。

  “好。好一个互相制衡。”

  李峥没有再争辩。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羊皮地图收回怀里。

  他看着鱼朝恩那张擦着脂粉的脸,又看了看那张陈默亲笔写的黄纸。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陈默在长安大同殿里对他说的那句“大唐宁要一场可控的失败,也绝不要一场失控的胜利”。

  这个庞大的、腐朽的帝国中枢,为了维持权力金字塔的绝对稳定,可以极其冷静、极其残忍地,把六十万底层士兵的命、把彻底平定叛乱的最后机会,当成政治筹码,毫不犹豫地扔进烂泥里。

  李峥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代国公!”鱼朝恩在背后极其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既然您这么懂兵法。那史思明若是来了,迎击贼军的这第一阵,就劳烦您朔方军去顶了。皇上的圣旨可是说了,‘能者多劳’啊。”

  李峥的脚步没有停,没有回头,直接掀开厚重的羊毛毡帘。

  外面的风,变了。

  原本刮得人骨头疼的西北风,突然停滞了。紧接着,一股极其诡异、极其潮湿的南风,卷着漳水的恶臭和漫天的黄沙,呼啸着吹进了李峥的铁头盔里。

  李峥抬起头,看向邺城北方的天空。

  天际线的尽头,翻滚着极其浓重、呈现出一种不祥紫黑色的阴云。那不是普通的云,那是大风暴来临前,极度的气压挤压出的死亡预兆。

  “大风起。”

  李峥干枯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开合了一下。

  他脑海中的历史资料极其清晰地浮现出来。乾元二年,三月壬申。邺城之战。

  没有激烈的战术穿插,没有悲壮的拼死抵抗。

  史思明的十三万铁骑刚一接触唐军松散的防线,天地间便刮起了一场极其罕见的、拔木飞沙的特大狂风。

  六十万没有统一指挥、早就互相猜忌、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唐军,在风沙的掩护和极度的惊恐中,瞬间发生了无可挽回的“炸营”。

  自相践踏,丢盔弃甲。六十万大唐最后的家底,在一天之内,犹如一座被抽去地基的沙雕,轰然崩塌,溃散得干干净净。

  李峥站在这连营三十里的军帐前。

  听着身后帐篷里那些节度使为了几车粮草还在互相推诿的争吵声,看着前方烂泥里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士卒。

  他握紧了腰间横刀的刀柄。

  这一次,他没有写密疏,也没有去试图说服任何人。他极其清醒地知道,历史的绞索已经彻底勒死了这六十万人的脖子,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止这场极其荒诞、却又极其符合逻辑的系统性大崩溃了。

  “传令朔方军。”

  李峥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李嗣业,声音里剥离了所有的希望,只剩下极其生冷的求生本能:

  “所有人,和衣而睡。刀不离手,马不卸鞍。一旦风起……除了郭字大旗,任何靠近营盘的人,哪怕是穿着唐军的铠甲……”

  李峥咽下一口带着沙土的唾沫:

  “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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