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三月,壬申,思明引兵出,子仪等合兵迎之。……俄而大风忽起,自北而南,尘沙晦冥,步骑大惊溃,自相蹂践,满野塞路。九节度兵各还本镇。」——《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七》
乾元二年,三月壬申。邺城,安阳北郊。
空气中没有风,但李峥的耳膜却被压迫得隐隐作痛,像是有几万把生锈的铁锉在同时刮擦着天空的穹顶。
他站在由十二辆战车拼成的中军高台上,玄色的代国公大旗像一块沉重的铁板,极其僵硬地垂在旗杆上。
而在高台下方,六十万大唐军队犹如一滩极其庞大、却被强行分割成九块的死水。朔方、河东、神策等九个营盘之间,不仅留着宽达百步的空隙,甚至还极其荒谬地架设着防备友军的拒马和鹿角。
这哪里是迎敌的战阵,这是一座由九个互不信任的军阀拼凑而成的巨大火药桶。
“大帅,史思明的十三万胡骑压上来了。”李嗣业倒提着陌刀,刀刃在干硬的黄土上犁出一道白印。
李峥举起单筒远望镜。
正北方,史思明的范阳精锐排成了一个极其细长的雁形阵。他们没有立刻发动冲锋,那些重装骑兵勒着战马的缰绳,停在两箭开外,像一群极具耐心的食腐秃鹫,正死死盯着唐军这具庞大却畸形的躯体。
“鱼军容呢?”李峥放下远望镜,声音干涩。
“鱼朝恩在后军的明黄大帐里。”李嗣业朝地上吐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听他的亲兵说,军容使大人嫌外头风沙大,正让两个小太监在帐子里给他剥江南新贡的红橘。他说皇上的旨意是让他‘观军容’,没让他顶马槊。”
李峥没有接话。他再次看向正北方。
就在这一瞬间,地平线消失了。
原本昏黄的天际,被一道接天连地、呈现出极其诡异的紫黑色的“实体墙壁”彻底吞没。那不是云,而是由数十万吨黄河故道的泥沙、枯草、碎石甚至连根拔起的树木,混合而成的一堵极其狂暴的风暴之墙。
“呜——!!!”
一种足以刺穿人类鼓膜的高频啸叫声,瞬间席卷了方圆几十里的战场。
这不是普通的春风,这是天地这台巨大机器发出的狂怒咆哮。
“结阵!压低重心!长矛手把枪杆插进土里!”
李峥的嘶吼声刚刚冲出喉咙,就被迎面撞来的狂风直接切碎。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中,六十岁的老迈身躯被风力生生推得倒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旗杆上。
漫天的黄沙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将白昼彻底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墨汁黑夜。
……
乱军深处。
老卒郑七在风暴撞击下来的那一刻,极其果断地扔掉了手里的长矛,整个人像只土拨鼠一样死死地趴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里。
他那条榆木假腿在狂风的恐怖吸力下,几次都差点被从大腿残肢上生生扯脱。他不得不抽出腰带,将自己和沟渠边的一根深埋在土里的木桩死死绑在一起。
黑暗。绝对的黑暗。
眼睛只要睁开一条缝,就会被极其锋利的沙砾瞬间划破眼角膜。
“哐当!”
一辆装满生铁箭簇的辎重车被狂风整个掀飞,在半空中解体。成千上万枚铁箭头像暴雨一样无差别地砸在唐军的密集阵列里,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铁甲碎裂声和极其凄厉的惨叫。
但风声太大,惨叫声传不出十步就被吞噬。
就在这极其压抑、剥夺了所有视觉和听觉的黑暗中,六十万大军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贼兵杀进来了!史思明绕后了!”
不知道是哪个营盘里,一个精神崩溃的士兵极其绝望地喊出了第一声。
这声音在黑暗中被极度放大、扭曲,瞬间像瘟疫一样传遍了三十里的连营。没有主帅,没有统一的指挥中枢,甚至连中军的令旗和鼓声都无法传递。
九个互不信任的营盘,在黑暗中彻底炸了。
郑七极其惊恐地感觉到,有一双穿着铁鳞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紧接着,排水沟上方响起了极其密集的刀剑入肉声。
“杀贼!死胡狗!”
“你娘的!老子是河东军的!你敢砍老子!”
“放屁!你就是贼!去死!”
郑七把头深深地埋在烂泥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和滑腻的肠子,正顺着沟渠的边缘吧嗒吧嗒地掉落在他的脖子上。
那是大唐的王师。
他们在没有见到一个敌人的情况下,在黑暗的风沙中,极其残忍地把横刀捅进了身旁友军的肚子里。为了夺取一匹逃跑的战马,为了抢夺一个稍微避风的土坑,他们像发疯的野兽一样,用牙齿咬断了同袍的喉咙。
六十万大军的崩溃,不是因为敌人的刀锋,而是因为这套畸形的体制,把他们逼成了六十万头在黑屋子里互相撕咬的饿狼。
……
中军高台已经被狂风彻底肢解。
李峥跌跌撞撞地走在满是碎木和尸体的烂泥地上。风力太大,他必须将身体倾斜到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才能勉强不被吹飞。
他看到了。
借着风沙中极其微弱的惨淡光线,他看到朔方军的士卒正在和神策军的士卒互相结阵砍杀;他看到运粮的民夫被乱军踩成了肉泥;他看到无数丢弃的明光铠、横刀、强弓,像垃圾一样塞满了整个旷野。
“大帅!走吧!全完了!”李嗣业的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他极其粗暴地一把拽住李峥的铁甲,“六十万人……全疯了!再不走,我们会被自己人踩死!”
李峥没有动。
他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泥水里,双眼死死盯着后军的方向。
那个原本极其奢华、代表着皇权监军意志的鱼朝恩的明黄大帐,此刻已经被撕碎成了千万条极其可笑的破布,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飞舞着。鱼朝恩早就不知道带着亲兵逃去了哪里。
但在那片极其狼藉的废墟中,李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蟒袍,双手极其平稳地笼在袖管里。风暴在他身边肆虐,却仿佛刻意避开了他这具干瘦的躯体。
他静静地站在狂风的中心,脚下踩着几具互相捅死对方的唐军尸体,目光极其冷酷地穿过风沙,死死锁定了李峥。
李峥推开李嗣业,一步一步地逆着风,走到陈默的面前。
“这就是你和皇帝……想要的可控的失败?!”李峥拔出横刀,刀尖指着陈默的胸口,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哀而彻底嘶哑,“六十万人!六十万条命!就因为皇帝怕我功高震主,你们就把他们全变成了这风里的肉泥?!”
“把刀放下,郭子仪。”
陈默的声音极其干瘪,却像钢针一样准确地扎进了李峥的脑髓。
他连看都没看那把滴血的横刀,而是极其缓慢地伸出那只长满新肉的手,指着周围那些在黑暗中自相践踏、发出野兽般哀嚎的士兵。
“你以为这场风,是来杀你的吗?”
陈默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低笑,他逼近李峥,压低了声音:
“这场风,是来救你的命的!”
李峥的瞳孔猛地收缩,握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如果你今天打赢了史思明。你就是平定安史之乱、手握六十万百战私兵的大唐第一战神!”陈默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你猜,当你带着这六十万人回到长安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的肃宗皇帝,是会给你封王,还是会赐你一杯毒酒?”
陈默极其粗暴地一把拨开李峥的横刀。
“在古代皇权的账本里,一个没有敌人的军阀,就是最大的敌人!如果邺城大捷,明天就是你郭子仪被满门抄斩的日子!”
“皇上不想杀你,因为他还需要你这块牌坊来安抚天下。所以他宁可不设主帅,宁可让这六十万人因为互相倾轧而崩溃!”
陈默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极其虔诚地拥抱这场埋葬了六十万人的黑色风暴。
“看看这场极其完美的溃败吧。九节度使的脊梁骨被彻底打断了,你们所有的傲气、兵权,在这场风沙中全部清零。从今往后,你们再也不是什么功高盖主的军神,你们只是一群打了败仗、必须回去跪在太极宫门外,摇着尾巴向朝廷乞讨军粮的丧家犬!”
“李峥,六十万底层士兵的命,换你郭子仪一条命,换大唐皇权的长治久安。这笔极其血腥的政治交易,在历史的逻辑里,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
李峥僵立在风暴中。
那把沉重的横刀,极其颓然地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满是血水的烂泥里。
他看着满野塞路的尸体,听着风中那些极其凄厉的哀嚎。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具穿着纯金山文甲的躯体,不过是一个被塞满了死人骨头的人偶。
他拼命挣扎了一年,为了救人,他下跪、他杀将、他背负洛阳屠城的骂名。
到头来,他在这场极其宏大的历史棋局里,甚至连个执棋者都算不上。他只是一枚被陈默和皇帝配合着,极其精准地用来消耗掉六十万“冗余人口”的诱饵。
……
邺城北郊,漳水河畔。
风势终于在两个时辰后极其缓慢地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泥土味。
老卒郑七极其艰难地解开绑在木桩上的腰带,从排水沟的烂泥里爬了出来。他全身都被泥浆糊住,活像一尊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陶俑。
周围,死寂一片。
没有号角声,没有金鼓声。
放眼望去,方圆几十里的旷野上,铺满了大唐军队丢弃的明光铠、陌刀、强弓,以及无数被自己人踩烂了胸腔、戳瞎了双眼的尸体。
度支司千辛万苦从江南运来的几十万石粮草,此刻全部浸泡在腐臭的漳水里,发胀、发酸。
六十万大军,跑得干干净净。
郑七摸了摸心口。那枚“秦半两”还在。
他在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根断裂的长矛,将其当作拐杖,撑起了自己极其残破的身体。
他用那只极其浑浊的左眼,看向远处的邺城城墙。
城门大开。那些原本已经被饿得皮包骨头、准备等死的叛军,此刻正极其惊愕地走下城头。他们看着满地极其丰厚的“大唐遗产”,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狂妄、极其贪婪的欢呼声。
贼兵没有动手,是大唐的王师自己把自己给杀了。
“一场风。全吹散了。”
郑七咧开干裂的嘴唇,极其麻木地笑了。他的眼眶里甚至没有眼泪,因为在这种极其荒诞的灾难面前,眼泪连个屁都不算。
他拄着断矛,拖着那条沾满了同袍鲜血和烂泥的木假腿,转过身,向着西南方——长安的方向,极其孤独地、一步一步地挪动。
大唐的中兴神话,在乾元二年的这个春天,被一场预谋已久的人为天灾,以及极其冰冷的皇权算计,极其彻底地埋葬在了邺城的烂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