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7章孤岛的余阶与泣血之书
【史载】「德祐二年二月,二王至温州。陆秀夫、苏刘义等收合溃兵,军容稍振。然海气昏蒙,人心惶惑,犹有争权夺利、粉饰太平者。」——化用自宋末野史及《宋史·陆秀夫传》
“笃!笃!笃!”
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木屑的飞溅,狠狠砸在乌篷船那薄如蝉翼的顶棚上。
“别放箭!别放箭!我们是大宋的子民!船上有枢密院的相公!”
老孙头绝望而嘶哑的哭喊声,将李峥从那深不见底的昏迷泥沼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李峥艰难地睁开双眼,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充满积水的船舱底部,三支闪烁着森冷寒光的精钢羽箭,已经射穿了残破的竹帘,其中一支的箭簇,距离他的眉心仅仅不到三寸,箭尾还在空气中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相公!林相公!咱们撞上水师的防线了!”阿根死死趴在李峥身边,双手抱着头,吓得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李峥强忍着大脑撕裂般的胀痛,透过被射穿的竹帘缝隙向外望去。
乌篷船并没有如他昏迷前命令的那样“撞过去”,因为根本撞不到。
在他们这艘犹如漂浮棺材般的小船前方,横亘着三艘体型庞大的南宋水师楼船。这些楼船高达数丈,船体外侧包裹着厚重的生牛皮,甲板上更是立满了一人高的牛皮塔盾。盾牌的缝隙间,探出了数十把寒光闪闪的强弩,正死死地瞄准着这艘试图靠近的难民小船。
这里是江心屿的外围防线。
大宋王朝虽然在陆地上被蒙古铁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在水上,这支曾经称霸东亚海域的帝国水师,依然保持着令人敬畏的肌肉。只可惜,这肌肉此刻没有用来去江北杀敌,而是横在江面上,防备着那些犹如附骨之疽般试图靠近皇室座舰的难民。
“船上的人听着!益王殿下驻跸江心寺,此乃皇家禁水!再敢向前划动半丈,格杀勿论!”
楼船的甲板上,一名身披精良步人甲的水师校尉探出半个身子,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声若洪钟地向下喊话。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仿佛眼下这艘散发着血腥和恶臭的乌篷船是一滩会传染瘟疫的烂泥。
“军爷!我们真的是奉命来的!这位相公是枢密院的……”老孙头跪在船头,手里高高举起那块沾满泥浆的腰牌。
“放你娘的狗屁!枢密院的相公们都在江心寺里议事,哪里会坐你们这种叫花子的破船!”校尉冷笑一声,举起了右手,猛地向前一挥,“不知死活的刁民,放箭!击沉他们!”
“嘣!嘣!嘣!”
十几张强弩同时扣动悬刀,密集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江面的海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操你妈的——!!!”
一声极其凄厉、犹如野兽濒死前爆发出全部潜能的狂吼,从乌篷船的船舱底骤然炸响!
李峥不知道从哪里涌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邪力,他猛地推开趴在身上的阿根,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抓起身边那个重达三十斤的牛皮包裹,然后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直接撞破了残破的乌篷,从船舱里滚到了毫无遮挡的船头!
“噗!噗!”
两支弩箭极其狠辣地钉入了他的左肩和右大腿外侧。
鲜血瞬间涌出,但李峥却像个毫无痛觉的丧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单膝跪在船头,用沾满鲜血的右手,死死揪住自己那件已经烂成布条的中衣,猛地向两边一扯!
“嘶啦——!”
中衣碎裂。
一具瘦骨嶙峋、却布满了极其恐怖的新旧伤痕的胸膛,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初春寒冷的海风中。在他的胸口,那枚被红绳挂着的秦半两,正随着他剧烈的喘息而上下起伏,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而在他那条已经废掉的左臂上,那处被蒙古战犬咬穿的恐怖贯穿伤,正流淌着紫黑色的脓血;他的肋骨处,还带着一道在山神庙里被弩箭擦出的深深血槽。
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身体,这是一张写满了乱世地狱图景的活体画卷!
楼船上的水师校尉和那些正准备射出第二轮弩箭的士兵们,全都被眼前这骇人的一幕震慑住了,扣在悬刀上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李峥昂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透着绝对疯狂和死气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那个高高在上的水师校尉。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李峥的声音因为极度嘶哑而破了音,在空旷的江面上犹如厉鬼的泣血:“我身上的弩箭创口,是蒙古探马赤军的制式狼牙箭!我手臂上的咬痕,是张弘范麾下战犬的獠牙!我这一路从临安杀到温州,用命保住了大宋的底牌!你现在要放箭杀我?!”
李峥猛地举起那个沾满血污的牛皮包裹,高高地举过头顶。
“这里面装的,是大宋的海道针经!是大宋的火器图谱!是没有来得及烧毁的京湖防御总图!”
“我乃枢密院架阁库编修林瑾!我要见陆秀夫!我要见文天祥!谁敢阻我——”
李峥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裁纸匕首,极其决绝地抵在了那牛皮包裹的绳结上。
“我立刻划破油布,把这大宋三百年的国运,连同我自己,一起沉进这富春江底!!!”
疯了。
这是水师校尉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一个八品文官,带着一身蒙古人的刀箭伤,像个索命的恶鬼一样跪在难民船上,用国家的机密来威胁大宋的正规军。这种荒谬至极却又震撼人心的场面,彻底超出了这个武官的认知。
“住手!”
就在这时,楼船上方,一个极其威严、透着金石之音的断喝声传来。
水师士兵们立刻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道。
一名年约四十、身穿绯色官服、头戴直角幞头的官员,大步走到了船舷边。他的面容极其清癯,甚至可以说是瘦削,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犹如一杆宁折不弯的钢枪。最让人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但却燃烧着一种足以将整座海洋点燃的悲愤与不屈。
大宋礼部侍郎,流亡朝廷此时实际的政务总管——陆秀夫。
历史的巨轮,终于在这个海风刺骨的正月,让李峥与这位名垂千古的民族脊梁,在这样一种极其惨烈的境况下相遇了。
陆秀夫双手扶着船舷,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了李峥那残破的躯体和那个高举的牛皮包裹上。
身为大宋核心重臣,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图纸对于此时的流亡朝廷意味着什么?自从临安城破,太皇太后降表送出,整个帝国的国家机器瞬间瘫痪。他们这群护着两位年幼亲王逃出来的孤臣,最痛苦的不仅是缺兵少粮,更是失去了大宋三百年来积累的所有技术底蕴!
他们现在就像是一群蒙着眼睛在悬崖边奔跑的盲人。
而底下这个形如恶鬼的八品小官,竟然声称自己把那些被遗弃的“眼睛”,从蒙古人的刀尖上带了出来!
“你……真的是架阁库的林瑾?”陆秀夫的声音竟然出现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如假包换。”李峥咬着牙,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陆相公,我可是把命都压上了。你难道要让我这只剩半条命的鬼,就这么飘在水上跟你回话吗?”
陆秀夫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发愣的水师校尉怒吼道:“瞎了你的眼!还不立刻放下软梯!派军医下去,把林编修和那包裹给本官全须全尾地接上来!若是包裹湿了一角,或者林编修少了一口气,本官斩了你祭旗!”
……
半个时辰后。
江心屿,流亡朝廷临时行宫(原江心寺大雄宝殿)。
当李峥被两名粗壮的禁军士兵用软榻抬进这座金碧辉煌却又透着一股日暮穷途气息的大殿时,他以为自己又产生幻觉了。
佛像前的香炉里,竟然还燃着昂贵的龙涎香。
大殿两侧,站满了数十名衣冠楚楚的官员。虽然他们的官服上多少有些逃难留下的褶皱,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依然维持着那种士大夫特有的高傲与矜持。甚至在李峥被抬进来之前,他们还在为了流亡朝廷中几个尚书头衔的归属,而进行着文绉绉的相互攻讦。
在泥滩上,百姓在易子而食;在江面上,水师在驱赶难民。
而在这个被严密保护的孤岛佛殿里,大宋的“精英”们,还在按照那套腐朽了三百年的规矩,玩着权力分配的过家家。
李峥躺在软榻上,看着穹顶上那尊慈悲的佛像,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惨笑。
陈默,你赢了。
你说的对,这具名为“大宋”的躯体,病得太深了。它的骨髓里长满了蛆虫,你就算给它披上再坚硬的铠甲,它也会从内部腐烂掉。
“把人放下,你们退下。”
陆秀夫的声音打断了李峥的思绪。
此时的李峥,身上的弩箭已经被随军的御医拔了出来,伤口敷上了金疮药,并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过。虽然高烧未退,但他凭借着那股超越常人的意志,硬生生地撑着软榻的扶手,半坐了起来。
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八品小官和他腿上那个血迹斑斑的牛皮包裹上。那些目光中,有震惊,有怀疑,更有掩饰不住的贪婪。
陆秀夫大步走到李峥面前,他的目光没有在李峥惨不忍睹的伤口上停留,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包裹。
“林瑾。你之前在船下所言,句句属实?”陆秀夫的语气极其严厉,仿佛如果李峥敢说半句假话,他就会亲手将这个骗子劈成两半。
李峥没有废话。
他用仅存的右手,极其粗暴地扯开了那个包裹的绳结。
“哗啦!”
油布散开。一卷卷带着水渍、泥垢、甚至还有斑驳血迹的竹简和羊皮卷,散落在了大雄宝殿那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
李峥随手抓起一卷羊皮地图,猛地掷在陆秀夫的脚下。
“《大宋两广至占城海道针经》!有了它,咱们的水师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在南洋的季风里找到落脚的岛屿,而不是在海上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他又抓起一个用黄铜管密封的竹筒,扔在另一名官员的脚边。
“《突火枪及震天雷军工作坊秘录》!里面记载着临安军器监最新改良的火药配比!只要给工匠,三个月内,我们就能造出砸穿蒙古战船的火器!”
李峥每扔出一件东西,大殿内的呼吸声就沉重一分。
当最后那份《京湖、两淮、广南三路堪舆军用总图》被李峥展开在软榻上时,整个大雄宝殿内,爆发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倒吸凉气声。
那些之前还在怀疑李峥的官员们,此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些东西,是国家机器的命门啊!
陆秀夫颤抖着双手,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卷《海道针经》。他仔细辨认着上面那些用朱砂标注的航线和洋流密文,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从这位钢铁般的汉子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了羊皮卷上。
“天不绝我大宋……天不绝我大宋啊!”
陆秀夫猛地站起身,退后一步,竟然对着躺在软榻上的李峥,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林编修!你以凡人之躯,历经九死一生,护国宝南下!受陆秀夫一拜!”
陆秀夫这一拜,大殿内其他官员就算再自持身份,也不得不跟着弯下了腰。一时间,这座代表着流亡朝廷最高权力的佛殿内,数十名朱紫大员,竟然向一个八品的底层文官齐齐行礼。
如果换作一个真正的南宋小官,此刻恐怕早就受宠若惊,痛哭流涕地喊着“为皇上尽忠”了。
但李峥没有。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淬出来的钢刀。
他看着这些弯下腰的官员,想到的不是荣耀,而是刚才在温州泥滩上,那些易子而食的难民,那些被水师驱赶屠杀的百姓。
“陆相公。”
李峥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灵魂的刺骨寒意,“这大宋的底牌,我林某人给你们送到了。但在交出这些东西之前,我想问诸位相公一个问题。”
陆秀夫直起身子,神色郑重:“林编修请讲。你立下如此泼天大功,不论是要封妻荫子,还是要高官厚禄,朝廷定不吝赏赐!”
“我不要官。”李峥惨笑一声,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着大殿敞开的大门之外,那个方向,正是温州城外那片充满了腐臭和绝望的泥滩。
“我想问诸位,外面那十万嗷嗷待哺的难民,那十万一路跟着朝廷逃到这里的大宋子民……你们,打算怎么安置?”
此言一出。
原本还充满着激动和感恩气氛的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向李峥行礼的官员们,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则假装低头看鞋尖。
陆秀夫的脸色也僵了一下,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沉声道:“林编修,你刚来,有所不知。伯颜的二十万大军已经占领了临安,张弘范的水师先锋随时可能杀到温州。朝廷的粮草已经捉襟见肘,连禁军的口粮都快发不出了。”
“然后呢?”李峥死死盯着陆秀夫的眼睛。
这时,一名身材肥胖、穿着紫袍的官员站了出来。他是户部尚书曾渊子。
“林编修,你是个功臣,但国政不是你这等小官能懂的!”曾渊子一甩袖子,义正辞严地说道,“朝廷已经决定,明日清晨,护送益王殿下起锚,走海路退往福州。至于外面那些难民……兵荒马乱之际,朝廷也是有心无力。只能……任其自生自灭,以拖延元军的追击速度了!”
把十万百姓扔给蒙古人当肉盾,拖延追兵!
把他们口中所谓的“大宋子民”,当成了一块丢给恶狼的腐肉!
曾渊子把这种极其无耻的逃跑主义,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理直气壮。
“哈哈哈哈——!”
李峥突然仰头,爆发出一阵极其凄厉、犹如夜枭啼血般的狂笑!
他笑得剧烈咳嗽起来,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了鲜血,染红了白布。但他根本不在乎,他指着曾渊子,指着满殿的文武百官,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一个有心无力!好一个拖延追击!”
李峥猛地将身前的那个小案几一把掀翻,各种瓜果点心滚落一地。
“我在御街上杀蒙古先锋的时候,你们在逃命!我在富春江里跟战狗肉搏的时候,你们在分官爵!现在,我用半条命把大宋的图纸给你们带出来了,你们却告诉我,你们要把自己的百姓,把大宋的根,亲手扔给蒙古人去屠杀?!”
李峥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硬生生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他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步逼近曾渊子,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纯粹杀气,吓得这位户部尚书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你……你放肆!这是朝堂!你敢咆哮公堂!”曾渊子吓得面无人色,指着李峥大喊。
“去你妈的朝堂!”
李峥彻底撕破了那层伪善的面纱。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陆秀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对这个病态文明极其深切的痛恨和悲哀。
“陆相公!我问你,什么是大宋?!是这几艘涂着金漆的破船吗?是你们这群穿着紫袍、只知道逃跑的懦夫吗?!”
李峥一把扯下胸前那枚秦半两,重重地拍在陆秀夫的面前。
“没有了人,你们这朝廷就是个飘在水上的坟墓!没有了百姓,你们拿什么去跟蒙古人打?!用你们那些诗词歌赋去砸死张弘范吗!”
“存理?你们连最基本的人性都丢了,还存什么狗屁的理!”
李峥的咆哮,在大雄宝殿的穹顶下久久回荡,震得佛像上的金箔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满殿文武,被一个八品小官骂得狗血淋头,竟然无一人敢反驳。因为李峥身上那股直面生死的惨烈气势,和那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就是最无法辩驳的耳光。
陆秀夫紧紧握着双拳,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剧烈的挣扎。他是一个传统的儒臣,他脑子里的第一顺位,永远是“保全皇室血脉”,这叫“存理”。
但李峥的话,就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刺穿了他这层自我催眠的道德外衣。
就在这僵持的死寂时刻。
大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惊恐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殿,重重地跪在陆秀夫面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
“报——!!”
“启禀陆相公!温州北面三十里外,发现蒙古水师大队人马!打的是……是元军都元帅张弘范的帅旗!”
“敌舰上百艘,正在顺风向江心屿急速逼近!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封锁!”
此言一出,大雄宝殿内顿时炸开了锅。那些刚才还在装腔作势的大人们,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鸭子,惊恐地尖叫起来。
“张弘范来了!快!快护驾起锚!逃往福州!”
“不能管那些泥滩上的贱民了!立刻斩断跳板!开船!”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这座孤岛。
李峥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官员,突然感到一阵极其深切的无力。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大殿的门槛,看向了北方那灰暗压抑的天空。
他知道,陈默来了。
那个像幽灵一样的历史守护者,正坐镇在张弘范的旗舰上,冷冷地注视着这场即将上演的猫鼠游戏。
而大宋的丧钟,已经敲响了最急促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