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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历史重走》-崖山残阳-

历史重走 自心自然 5080 2026-04-08 09:11

  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8章斩断的缆绳与弃子

  【史载】「张弘范兵骤至,朝臣骇散……军民扶老携幼,号泣于海滨,欲登舟而不可得,须臾兵至,死者相枕藉,海水为之赤。」——化用自《宋史》及宋末野史

  “张弘范来了!快!护驾起锚!”

  那个浑身湿透的斥候凄厉的喊声,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江心寺大雄宝殿里最后的一丝体面。

  刚才还在为了一个虚衔互相引经据典、互不相让的大宋“精英”们,在听到“张弘范”这三个字的瞬间,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的癞皮狗。户部尚书曾渊子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连腰间象征身份的羊脂玉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都顾不上看一眼,提着紫色的官袍下摆,发疯似地向殿外冲去。

  “快开船!别管那些泥滩上的贱民了!快啊!”

  数十名朱紫大员像炸了窝的老鼠,争先恐后地涌向殿门,甚至因为拥挤而互相推搡、谩骂,完全失去了士大夫的矜持。

  李峥半躺在软榻上,看着这群仓皇如丧家之犬的官员,嘴角的惨笑牵扯着脸颊上的伤口,渗出丝丝血迹。

  “这就是大宋的肱骨。”李峥的声音极其微弱,却像刀子一样刮着陆秀夫的耳膜,“陆相公,看到了吗?你拼死要保的,就是这么一群东西。”

  陆秀夫没有看那些逃跑的官员。这位大宋最后的脊梁,此刻双拳紧握,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般的苍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屈辱与悲愤,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来人!”陆秀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把这些图纸、针经,用防水油布包好,立刻送往益王殿下的旗舰‘凌云号’!另外,派四个最精锐的亲兵,抬林编修登船,与本官同乘一舰!他若有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是!”几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些珍贵的档案打包。

  两名高大的士兵抬起李峥的软榻,大步向殿外走去。

  当李峥被抬出江心寺,重新面对温州城外那片海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在安史之乱的死人堆里爬过两遍的穿越者,都感到了一阵不寒而栗的窒息。

  起风了。

  不是微风,而是带着刺骨寒意和浓烈腥气的海上狂风。

  北方三十里外的海平面上,一层黑压压的乌云正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江心屿压来。在那片“乌云”之下,隐约可见上百艘悬挂着黑色蒙古战旗的战舰。震天动地的牛皮战鼓声,如同催命的雷鸣,顺着海风一阵阵地砸在温州泥滩上十万难民的心头。

  而更可怕的混乱,发生在泥滩与皇家舰队之间的浅水区。

  难民们并不傻。当他们看到江心屿上的皇家舰队开始疯狂地收起铁锚、解开缆绳,看到那些高官显贵在家丁的护卫下仓皇登船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件比蒙古人杀来更绝望的事:

  朝廷,要丢下他们逃跑了。

  “别丢下我们!官爷!求求你们,带上我们吧!”

  “皇上!草民一路从临安跟着您逃到这里,草民不想死在鞑子手里啊!”

  十万处于极度恐惧中的难民,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们像一股灰色的洪流,发疯似地冲入冰冷的海水中,向着那些高耸入云的皇家战舰游去、趟去。

  无数双满是泥污、冻得发紫的手,死死地扒住战舰边缘的跳板、缆绳,甚至是战舰外侧的生牛皮。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战舰甲板上的南宋禁军将领看着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涌来的难民,吓得头皮发麻。一旦让这些人涌上船,这艘战舰立刻就会因为超载而沉没。

  “传令!敢有靠近战船三丈者,杀无赦!把跳板都给我砍了!”一名穿着红袍的武将站在船头,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命令下达,屠杀开始了。

  不是蒙古人杀宋人,而是大宋的军队,在屠杀大宋的子民。

  “唰!唰!唰!”

  锋利的钢刀毫不留情地砍向那些扒在船舷上的双手。一截截断指、手腕,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扑通扑通地掉入海水中。紧接着,一排排强弩从甲板上探出,对着下方密集的人群开始了无差别的射击。

  “噗!噗!”

  利箭穿透血肉的闷响声不绝于耳。难民们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浅水区。鲜血,瞬间将江心屿周围数里的海水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李峥躺在软榻上,被士兵们抬着,从一条专门为官员预留的栈道上匆匆走过。

  他微微偏过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一支禁军射出的弩箭直接贯穿了胸膛。妇人倒在血水中,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被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瞬间踩进了海底的淤泥里,连一声啼哭都没来得及发出。

  “住手……”

  李峥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拔出刀去阻止这场荒谬的屠杀。但高烧和失血让他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块铅,左臂和右腿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白布。

  “林编修,别动了!大局为重啊!”抬着他的禁军士兵低声劝道,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就在李峥被抬上陆秀夫所在的“靖波号”战舰甲板时,他在下方那片如无间地狱般的泥滩里,看到了一艘极其熟悉的破败乌篷船。

  那是老孙头的船。

  此时,那艘小小的乌篷船已经被几艘为了逃命而乱撞的大船挤得支离破碎。

  老孙头死死地将小孙子护在身下,背上已经被乱军的马刀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阿根在水里拼命地划水,试图抓住一根从大船上垂下来的绳索,却被大船上的士兵用长枪无情地捅穿了肩膀,惨叫着沉入了血水之中。

  而那个在船上对李峥冷嘲热讽的卢秀才,此刻正披头散发地站在一块碎木板上,指着高高在上的皇家舰队,发出极其绝望和恶毒的咒骂。

  “赵家天子!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你们抛弃百姓,你们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活该被蒙古人杀尽断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嗖!”

  一支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流矢,极其精准地射入了卢秀才大张的嘴巴里,箭尖从后脑穿出。

  咒骂声戛然而止,卢秀才直挺挺地倒进了浑浊的血海之中。

  “阿根!老孙头!”

  李峥趴在甲板的边缘,双眼充血,目眦欲裂。他猛地推开上来搀扶的军医,伸出完好的右手,向着下方的水面绝望地抓捞着。

  但他什么也抓不到。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极其苍凉、雄浑,甚至盖过了所有惨叫声的蒙古长角号声,在江心屿的北方海面上炸响。

  张弘范的水师先锋,到了。

  仿佛是为了响应这声号角,海面上弥漫的大雾突然被一阵狂风猛地撕开。

  李峥抬起头,视线穿过重重血雾,看到了距离江心屿已经不足两里的一艘庞大无匹的蒙古旗舰。

  那艘旗舰的船首上,雕刻着一尊狰狞的草原狼头。而在狼头之上,站着一个极其扎眼的青色身影。

  一袭青衫,在猎猎的海风中纹丝不动。

  陈默。

  距离太远,李峥看不清陈默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跨越了两里海面的目光,正带着一种神明俯视蝼蚁般的冷漠,死死地注视着这艘正在仓皇逃窜的南宋战舰,注视着下方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泥滩。

  “放——!”

  蒙古旗舰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号令。

  紧接着,“砰!砰!砰!”的巨响连成一片。那是蒙古水师船头装备的小型“回回炮”(配重抛石机)发出的怒吼。

  数十颗燃烧着的“震天雷”和装满猛火油的陶罐,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道凄厉的抛物线,犹如一场来自地狱的流星雨,狠狠地砸向了南宋舰队的后卫船只,以及那片挤满难民的泥滩。

  “轰隆——!!”

  几颗震天雷在难民群中轰然炸开。残肢断臂伴随着极其刺鼻的火药味和焦糊味冲天而起。猛火油落在水面上,竟然不灭,反而顺着海水疯狂蔓延,将这片海域变成了一片真正的火海。

  难民们在火海中惨叫、翻滚,宛如炼狱。

  “快开船!砍断所有缆绳!快!!”

  南宋水师的将领们彻底崩溃了。为了摆脱那些依然死死抓着缆绳不放的难民,数十名刀斧手冲到船舷边,举起极其沉重的宣花斧,对准粗大的缆绳狠狠剁了下去。

  一斧头下去,缆绳断裂。连同那些死死抓着缆绳的难民的手掌,一起被剁成了肉泥。

  “砰!”

  伴随着最后一根连接陆地的缆绳被斩断,“靖波号”巨大的船帆在海风中猛地鼓胀起来。庞大的战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终于挣脱了这片泥沼,跟随着益王的旗舰,向着东南方向的福州海域疯狂逃窜。

  李峥趴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

  他没有去看天空中飞舞的蒙古火炮,也没有去看渐行渐远的温州海岸。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船舷边,那一截被遗留在甲板上的断裂缆绳。

  在粗糙的麻绳纤维里,还卡着半截血肉模糊的断指。那是大宋子民在被国家抛弃的最后一刻,对生存发出的最绝望的挽留。

  “林编修。”

  陆秀夫不知何时走到了李峥的身后。这位大宋名臣的官服上沾满了硝烟和血迹,他的声音极其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悲凉。

  “你恨朝廷。你觉得我们抛弃了百姓,禽兽不如。”陆秀夫看着远方逐渐被蒙古舰队吞噬的温州泥滩,“但你可知,若益王殿下落入敌手,大宋这三百年的宗庙社稷,就彻底绝嗣了。为了存理,有些代价,我们必须背负这千古骂名。”

  李峥没有回头。

  他用沾满鲜血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撑了起来,靠在冰冷的船舷上。他胸前的那枚秦半两,在战火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红色。

  “代价?”

  李峥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座压抑着岩浆的活火山。

  他转过头,看着陆秀夫那张布满悲愤的脸,突然发出一声比哭还要难看的冷笑。

  “陆相公,你知道陈默……也就是外面那个正在追杀我们的蒙古幕僚,是怎么评价你们的吗?”

  李峥指着背后那片被火光和血水染红的海域:“他说,你们这群人,为了保住一个五岁孩子的虚幻皇位,为了保住你们脑子里那个早已经腐烂发臭的‘理’,不惜把十万活生生的人喂给屠刀。”

  陆秀夫身躯剧震,双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拼了命把那些图纸带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这群懦夫跑得更快的!”

  李峥猛地一把揪住陆秀夫的衣领,丝毫不顾尊卑上下,那双燃烧着疯魔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位帝国重臣。

  “听着,陆秀夫!大宋的根,不在那个五岁的小皇帝身上,也不在你们这些只知道逃跑的官员身上!大宋的根,是刚才那些被你们砍断手指、死在泥滩上的百姓!”

  李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句话:

  “如果这狗屁的朝廷,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那这朝廷,就不配存在!”

  “你们不是要退到海上去吗?好。我这条残命,就陪你们走完这最后一程。”

  “我要亲眼看着,当你们被逼到真正无路可退、退无可退的绝境时……你们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会如何面对你们今天抛弃的这十万冤魂!”

  李峥猛地松开手,任由陆秀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面向着北方那片正在疯狂逼近的蒙古黑色舰队,面向着站在狼头战舰上那个高高在上的青衫身影。

  海风狂啸,吹打着李峥残破的衣衫。

  李峥突然停止了喘息,原本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在这一刻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那些痛苦、那些嘶吼、那些因为同胞惨死而产生的崩裂感,仿佛被这冰冷的海风瞬间抽干。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在极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漫天战火都无法融化的绝对冰冷。

  李峥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极其仔细地抹去刀刃上沾染的一点碎肉。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那是一把刀在见血前最后的打磨。

  隔着两里的海面,隔着漫天的血雾和火炮的硝烟。

  李峥握紧了那把卷刃的匕首,刀尖缓缓抬起,直指那艘蒙古旗舰船头上的青衫身影。

  陈默。这盘棋,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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