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思明遂并庆绪之众,军势益张。……癸卯,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复陷东京。」——《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七》
乾元二年,秋。长安,代国公府。
一截燃尽的线香灰烬,顺着高高的青砖院墙飘了进来,落在李峥握着扫帚的手背上。
灰烬还带着一丝微弱的余温,散发着一股廉价的檀香味。
李峥没有去拍那截香灰。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粗布道袍,拿着一把秃了一半的竹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清扫着庭院里枯黄的落叶。
竹丝摩擦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这双手,半年前还握着大唐天下兵马副元帅的青铜大印,在香积寺的死人堆里挥舞过横刀。但现在,因为长达半个月没有摸过兵器,虎口处的老茧已经开始发软、脱落,露出了下面粉色的嫩肉。
“大帅……老天爷保佑郭大帅长命百岁……”
一墙之隔的府门外,隐隐传来百姓们此起彼伏的祈祷声和磕头声。
自从邺城兵败、李峥被褫夺兵权软禁在此后,长安城的百姓并没有像朝廷预期的那样将他视为“丧师之将”。相反,那些在回纥马蹄下侥幸逃生的人们,自发地在代国公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外,设立了香案。
他们把李峥当成了活菩萨,每天从早到晚,隔着门板向他磕头、烧香。
但门外的人不知道,这扇朱漆大门上,挂着一把重达十斤的生铁大锁。大门的台阶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站着两排手按刀柄的金吾卫。
名义上是“护卫代国公”,实际上,连这府里飞出去的一只苍蝇,都会被金吾卫劈成两半,送到北衙禁军那里去查验。
“沙,沙。”
李峥把落叶扫成一堆。
他听着墙外那些虔诚的祈祷,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冷笑。
这就是陈默所说的“替罪羊的价值”。他现在是大唐最完美的一尊泥塑神像。百姓对着他磕头,获得了心理上的慰藉;皇帝把他锁在笼子里,获得了政治上的绝对安全。
一切都平衡了。除了那些在邺城烂泥里发臭的六十万具尸骨。
“嘎吱——”
院子偏门的一扇小门被推开了。那是专门留给宫里人进出传旨的暗门。
陈默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蟒袍,手里端着一个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跨过了门槛。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着头的小太监。
“代国公,好雅兴。这扫地的架势,倒比提刀还要稳当。”
陈默走到庭院的石桌旁,一抬手,两名小太监立刻将托盘放下,极其利索地退了出去,顺手关死了偏门。
陈默掀开黄绸。
托盘里,放着一柄极其莹润的羊脂玉如意,以及一壶温好的贡茶。
“大家(皇帝)刚得的和田玉籽料,命少府监连夜雕出来的。皇上说了,郭老大人在府里闭门思过,心境难免烦躁,特赐玉如意一柄,望老大人‘如意’。”
陈默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热气在秋风中袅袅升起。
李峥放下扫帚,走到石桌前。他没有看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而是盯着陈默那张已经完全适应了权力巅峰的脸。
“用六十万大军的命,换一把不能杀人、不能自卫的玉石头。”李峥的声音像枯井里的水,“皇上的算盘,打得真好。”
“不仅打得好,而且天下太平。”
陈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
“这几个月,朝廷安稳得很。没有了手握重兵的刺头,九方节度使现在为了要点粮饷,天天在度支司的衙门外头装孙子。皇上的旨意,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管用。这难道不是你这尊‘神像’,用兵权换来的政治清明吗?”
陈默抬起眼皮,看着李峥那件粗布道袍。
“你该知足了。在历史的绞肉机里,能全须全尾地退下来扫地,是最大的福报。”
“贼军平定了吗?”李峥没有接茬,只是硬邦邦地吐出六个字。
陈默喝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史思明和安庆绪在邺城互咬。两只恶狗抢骨头,等他们咬得两败俱伤,朝廷再派个听话的将领去收拾残局。一切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
“砰!”
陈默的话还没说完,代国公府那扇紧锁的朱漆正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地撞在了门板上,震得墙头的瓦当都跟着簌簌掉灰。
紧接着,是金吾卫极其慌乱的怒喝声、兵器的出鞘声,以及一个撕裂了喉咙的公鸭嗓在拼命嘶吼: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都滚开!我要见鱼军容!我要见李大总管!”
陈默眉头微皱。他放下茶杯,快步走到门后。
“外面何事喧哗?不知道这是代国公的软禁之所吗?”陈默隔着门缝,声音阴冷地喝问。
门外的金吾卫统领颤抖着声音回答:“回……回李总管。是陕州来的急递驿卒。他的马在街口跑死了,他自己一路爬过来的,谁拦就咬谁,说是……说是天塌了……”
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转头看了一眼李峥,然后冷声道:“把门开一条缝,把急报递进来。”
铁锁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两扇大门被推开了一拳宽的缝隙。
一只沾满黑血、指甲全部翻卷断裂的手,从门缝里极其粗暴地塞进了一个被鲜血完全浸透的牛角筒。
陈默接过牛角筒,入手一片滑腻的粘稠。那是人血和马汗混合在阳光下暴晒几天后形成的凝胶。
他没有叫太监,而是自己动手,用指甲抠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了一张被血水洇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麻纸。
李峥站在三步外,看着陈默。
他看到,这位一直以来将“历史都在体制掌控之中”挂在嘴边的紫袍大太监,在视线扫过麻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陈默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真切的错愕与裂痕。
“上面写了什么?”李峥向前迈了一步。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慢慢地捏紧,将那张麻纸揉成了一团。
“我问你,写了什么!”李峥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陈默紫袍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陈默没有反抗。他看着李峥,干瘪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开合着,吐出了几句让大唐帝国的天空瞬间坍塌的战报:
“史思明……杀了安庆绪。”
“他没有和安庆绪同归于尽。他把安庆绪的残兵全部吞并了。十三万范阳铁骑,加上安庆绪的邺城残军……史思明现在,手里有整整二十万精锐。”
陈默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装出来的,这是他对“失控”的本能恐惧。
“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二十万大军……昨天,已经重新攻陷了洛阳。唐军守将……全军覆没。”
“啪。”
李峥松开了手。陈默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青砖墙上。
一阵极其刺骨的秋风穿过庭院,将石桌上那把羊脂玉如意吹得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种极其讽刺的光芒。
“失控了,对吧?”
李峥看着陈默,看着这个被皇权的“平衡术”反噬的政治枢纽,突然极其凄厉、极其苍凉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们以为六十万大军溃散,是打断了武将的脊梁,是换来了皇权的安稳?你们以为史思明和安庆绪是两只会在笼子里互相咬死的狗?”
李峥指着那团带血的麻纸,声音犹如一柄生锈的刀在刮擦着生铁:
“这就是你们那套吃人体制算出来的账!你们为了防备自己人,亲手把六十万王师送进了漳水的烂泥里!现在,贼军不仅没有死,他们把所有的肉都吃了,长成了一头你们根本控制不住的恶兽!”
“洛阳没了。”李峥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洛阳一旦没了,史思明下一步,就是顺着汴河,直扑江淮。那是大唐的粮仓。江淮一丢,整个江南的财赋就断了。大唐,就彻底饿死了。”
陈默靠在墙上,死死咬着牙。
他无法反驳。因为这一次,历史的规律没有偏袒大唐的皇权。在绝对的战略失误和物理军事力量面前,那些极其精妙的朝堂算计,简直就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睢阳。”
李峥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陈默。
“叛军要下江淮,就必须拔掉汴河上的最后一颗钉子——睢阳。”
李峥走到石桌前,一把将那柄价值连城的羊脂玉如意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羊脂玉在青石板上摔成了极其刺目的几截碎块。
“去告诉大明宫里的皇上。去告诉鱼朝恩。你们亲手酿下的这杯毒酒,现在要用睢阳几万百姓的命去填了。”
李峥转过身,重新捡起那把破旧的扫帚。
“而我这尊你们亲手捏出来的泥塑神像,现在连一把能砍人的钝刀都没有。你们就在这大明宫里,等着那二十万铁骑,把你们的脑袋一个个剁下来当球踢吧。”
庭院外,百姓烧香的青烟依然在极其无知地向上飘散。
庭院内,大唐最后的战神握着扫帚,面对着历史深渊中即将爆发的最惨烈的一场围城战,陷入了彻底被锁死的、无能为力的窒息。
至德的假象被彻底撕碎了。
睢阳的绞肉机,已经按下了启动的开关。

